当年,我与你心意相通,各自扛起锄头,走进沟壑纵横的红土山冈,来到这片仿佛已被岁月遗忘的荒坡。
我们带着树苗,带着修渠固坝的决心,带着与瘠地相守的毅力,更带着对土地最朴素的热爱。
雷州半岛丘陵大多是玄武岩风化后形成的红土,雨水侵蚀后,土层薄、土质散,低洼处淤成湿地。汛期或者台风天,山洪顺着沟壑直冲而下,冲走了表层的红土,以致这片土地的肥力一年比一年稀薄。老话“破车老牛溪边田”,说的就是这种难耕种、难打理的瘠薄地:乱石丛生,荒草蔓延,坑洼随处可见。
年复一年,我们修整边坡、开挖水沟、加筑土堤,一次次种下树苗,又一次次顶着风雨加固修复。
正午歇息,我们坐在锄头柄上扒着自带的冷饭,抬头就能看见坡顶那棵歪脖子苦楝树,枝叶落满红土灰尘。我们手上的老茧层层叠叠,起了又脱,脱了又起。一双粗糙干裂,日日摸着泥土、杂草与幼苗的手,最熟悉这片土地的高低起伏。
记得有一年台风过后的清晨,我们急着上山查看,前几天刚扶正的桉树幼苗,又被暴雨山洪冲倒在泥浆里,嫩绿枝叶被打得七零八落。你蹲在泥水里,耐心将树苗一棵棵扶起,雨水混着泥水淌满脸颊。你只低声说:“根还在,土还在,就能活。”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扶起的不只是一棵棵树苗,更是这片荒坡的希望。沉默的红土,把这一切都收进了自己的褶皱里。
日复一日,我们不停地耕作,荒坡也渐渐变了模样。雨水冲刷出来的深沟渐渐变浅,被水泡软的土面慢慢紧实,松散土层也有了厚实沉稳的分量。护坡的芒草落地生根,沟壑间栽下的桉树、木麻黄、大叶相思等渐渐生出绿意,植被自下而上铺满荒岭。曾经屡遭自然灾害以致寸苗难生的荒坡,渐渐地也可以进行耕种了。
站在山巅,望着满眼青绿,我们都没有说话。看着你被红土染得发暗的衣领,看着你晒得黝黑的双臂,看着你日渐消瘦的身躯……其实,我看到的都是拓荒治地的艰辛。我珍惜这片来之不易的绿地,你却常常望向远处连绵的山梁,心里惦记着更偏更远的地方。
你先开口,语气沉稳笃定:“我们守好这片整治成型的坡地,就把成熟沃土交还给乡亲耕种,让后人好好养护水土。”你接着说:“荒山垦复没有止境,还有瘠地等待修复,要用心守好,才对得起生我养我的热土。”
听着你的话,我有多少话涌到了嘴边,却终究没有劝说,我明白你想要的不仅是眼前安稳,而是更多荒岭重焕生机。
我们就这样并肩立着,望着远处连绵的红土山冈。傍晚时分,晚霞染红山脊,暖色铺在冈上。山野安静又厚重,山雾慢慢漫上山坡,风声穿过一道道山沟,树叶簌簌回响。这片坡上林木扎根渐稳,牢牢护住松散红土,终于挡住了山洪冲刷。
收拾好树苗,扛起锄头,你带着一贯的执着,一步步走向更远的荒岭。山野天气多变,狂风骤雨说来就来,山路崎岖难行。你却一如既往地步履稳重,穿行在丘陵之间,身影在树丛里若隐若现。狂风裹忽然挟着暴雨倾泻而下,你的身影便慢慢隐没在远处的雨幕中。
过了许久,常年奔走的卖苗人来到这里,给我带来了你的消息。他卸下肩上的苗捆,一身风尘,坐下呷了一口水,慢慢说起山那边的你。
他说,对面那道山梁,许多曾经寸草难生的荒冈,如今也已渐渐有了生机。原先沟壑纵横、水土流失的坡面,开始变得整齐平缓,树木层层铺开;台风肆虐留下的破损豁口,也都被回填堵实。如今,你身边还多了几个年轻的后生,一同日夜守望着连绵山岭。
外人难以看见他们日复一日地劳作,只看得见荒山一点点披上绿装。他们从不对外诉说其中艰辛,只托人带回一句朴实的心里话:大地荒岭望不尽,拓荒之路无终点。
真正的拓荒者,永远奔赴下一片待醒的荒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