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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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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故家的门槛:读书还要识人

日期: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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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7版:阅读+ 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近读陆灏新著《书与书人》,不觉生出几分惭愧。书中那些掌故,大半我是头一回听说;那些人物,好些只知其名,不知其事。陆灏却像是坐在对面,一盏清茶,慢慢道来。这些事,经他一说,便有了体温,有了颜色。

  陆灏的书,我先前也读过几本。《东写西读》《看图识字》《听水读抄》一路下来,他始终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像老派人坐在藤椅里摇着扇子说话。这本《书与书人》由草鹭文化推出,装帧素雅。集中收文十一篇,多半是近年发表的旧文,经修订后结集。篇目看似散漫,实则自有脉络。若说有一根主线贯穿始终,那便是“人”——准确地说,是与书有关的人,与人有关的书。陆灏写的不是书评,而是“书人”;他关心的不是书的得失,而是人情的冷暖。这种写法自有一种旧派文人的风致,在今日已不多见。

  读这本集子,最直观的感受是:他认识太多有意思的人,又太会写他们。认识人需要机缘,写人需要眼光,而把人的神采留在纸上,则需要一种近乎天赋的从容。陆灏三者兼具,所以他的文章耐看。

  集中最见性情的,是那篇写钱锺书与聂绀弩的《“该打手心”与“真是鬼话”》。聂绀弩赠钱锺书一首七律,中有“真陌真阡真道路,不衫不履不头巾”一联。后来钱锺书在给编辑的信中说,“头巾”并不能对“道路”,若是他写的,“则我该打手心也”。而聂绀弩在另一封信里,却说钱锺书说他诗得力于黄道周“真是鬼话”。两句话,隔了十几年,像隔空的对仗。陆灏轻轻一点:“‘真是鬼话’几乎像暗暗回应了‘该打手心’,虽然提前说了十几年。”这话说得俏皮却不轻浮。他懂得两位大学者之间那种微妙的张力——彼此欣赏,又不肯全然服膺;互相推崇,又留有自家的地盘。

  更让人动容的,是陆灏追寻这首诗的过程。他受罗孚之托,翻遍了上海《文汇报》副刊,一无所获。多年后谜底揭晓:诗压根没发在上海,而是刊登在香港《文汇报》上。一个信息差,让一首好诗在外头漂泊了将近30年。陆灏写这件事,没有抱怨,没有遗憾,只是平静地叙述。但读者能感受到,他对“佚诗”“佚信”那种近乎本能的珍重。这种敏感是掌故家的第一课:你得有耐心等,等真相自己浮出来。

  陆灏的随笔好看,还因为他跨过了一道门槛:他不仅读书,更识人。所谓“识人”,不是认得几个名字,而是与人有真交情、真往来。

  他写沈昌文,写的是沈公的“肺腑之言”——那封6页的长信,满纸都是为后辈谋划的苦心。沈公说:“编一本《书香》小刊物,专供爱书人阅读,讲与书有关的性情、趣味……把人从年轻时就培养成书癖,像炒股票一样来炒‘爱书’。”那样一个出版人还在为“如何让年轻人爱上书”绞尽脑汁的时代,似乎已经远了。而沈公连“恶形恶状,狗皮倒灶”这样的俗语都搬出来教导陆灏,这份倾囊相授的诚意,隔着纸页仍能感受到温度。

  他写黄裳,写的是签名本上的题跋。黄先生在旧版《新北京》上题的那段话:“此书所辑皆曾刊于‘文汇报’,通讯文字也。然所言皆出胸臆,非代人立言者。重读不禁兴慨。”短短几句,既记书缘,又感慨身世。

  这些文章里,陆灏常常退到一旁,让当事人自己说话。他录沈昌文的信,录乔佖的信,录徐文堪的信,一录就是大段。这不是偷懒,而是一种体贴——他知道这些文字比自己转述更有温度。而他在信与信之间穿针引线,寥寥数语,便点明关节。这种写法让人想起《世说新语》的注,刘孝标在正文之外添一笔,便有了别样的趣味。陆灏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为那些已经远去的人,留下一份可靠的证词。

  沈昌文在筹划《万象》时,将陆灏原先设想的“不中不西,不古不今”改为“亦中亦西,亦古亦今,亦雅亦俗”。这12个字,移来评陆灏的文章,倒也贴切。

  我们这个时代,像陆灏这样的人恐怕越来越少了。肯花几十年交一个朋友,肯为一本旧版书反复竞拍,肯把师友的信札珍藏30多年,肯在文章里把别人的好处细细写出来——这些事看似简单,实则要有闲心,更要有静气。而静气,恰是今日最稀缺的东西。大家都在赶路,没人愿意停下来为一封信、一个签名、一句题跋耽误工夫。陆灏却愿意,他不仅愿意,还把这种“耽误”变成了一门手艺。

  《书与书人》不厚,200余页,一个下午可以翻完。但翻完之后,你会觉得,书里那些人好像还没走远。他们还在写信,还在题跋,还在饭桌上说笑,还在为一句诗的平仄争辩。陆灏把他们留住了,用他那支不紧不慢的笔。他把那些渐行渐远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请回来,让他们重新坐在桌前,喝茶,聊天,写题词。而他本人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插一句话,更多时候只是听着,记着。这就很好。在一个人人都在制造声音的时代,有人愿意静静地听,然后把它写下来,本身就是一种抵抗。抵抗遗忘,也抵抗喧嚣。

  文/辛言  据中国青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