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铺地,平整如镜。再次来到安徽寿县古城,我还是和以前一样,目光首先投向城门内的每一寸土地。
我与寿县有缘,小时候就知道,这里以下雨从不存水著称,世所罕见。俗称“寿县客厅”的茶馆,内外敞亮,茶香飘溢。慢时光里,随意拉扯的闲聊,囊括天南海北、市井百态。“我们寿县是筛子地。”——多么熟悉的音符,只此一句,就让我的情思飞回了那个“雨打芭蕉”的早晨:
满地积水,坑洼相连;雨雾笼罩,水汽朦胧。屋内光线黯淡,满头白发的奶奶忽然说起她的家乡——建有城墙的寿县是“筛子地”:每次遇到大雨,地面都会自动漏水,所以人们从不用“跑水反”。我听了,眼睛一亮,仿佛看见了传说中的秘境:状如圆形筛子的寿县城,平坦光洁的地面上,布满无数均匀的小孔洞。每当雨水来时,瞬间便原地消失,无影无踪。
筛子极为普通,极为常见,而以筛子冠名的地方,那时却是第一次听说,从此我反复默念这奇妙的地名,以至于梦中总是看见一张开口向上、纹丝不动的筛子,承接永远装不满的雨水。
小学毕业的那年深秋,跟随堂兄去寿县,由南门进城。急切中,我第一眼就察看脚下的地面,希望看见众多洞孔,然而走过棋盘街,走过十字街,走过纵横交错的悠长小巷,却始终尘是尘、土是土,这里的地面与我熟悉的地方并无二样。
从那以后,“筛子地”这一虚幻的名称,成为疑云。后来查阅资料,终于知道寿县是古老的“智能城市”,城墙下建有隐秘的自动排水系统。谜底揭晓,真相大白,原来“筛子地”并非空穴来风。其漏水的洞眼,藏在地下。
阳光斜斜地切进窗口,茶客们谈兴正浓。我端起茶盏,视线投向了车水马龙的窗外,连接远方的青石古道犹在。与邻桌的当地人交流,当然会有更多的收获。一位年逾七旬的老者告诉我:建于宋代的古东门,铺地的青石,全都是非同寻常的灵璧石,所以至今犹能照见人影。
来茶馆之前,我曾再次去过东门,走过人影投地的城门通道,走出瓮城,伫立拱桥。脚下河水清澈,古老的城墙、春风中新发的柳枝,一静一动,互为映衬,与蓝天同在明镜之中。我忽然想说:筛子地,也是照见古今的“镜子地”。
直到华灯绽放,长街两侧,一串串彩色的灯笼如明珠般交相辉映。南门外,宽阔的护城河,水波不兴,闪闪发光。水岸边,春申君广场人头攒动。锣鼓声忽起,高亢的合奏,时起时落,时落时起。停顿处,分明在倾听铜锣清亮的独奏。
寿县锣鼓,无疑是岁月选中的另一种表达。我融入其中,沉浸于高低错落的锣鼓声,它就像古城传承的乐章,有时如疾风暴雨,掠过曾经平静的水面;有时如闲坐品茶、娓娓交谈,敞开心扉、叙述感受。
走在街上,星空静谧,高树留影。彩灯装点的龙凤,照亮夜色中一高两低的城门。千百年来,这片土地筛选出来的经典,犹如指点风景的路标,引人入胜。漫步其间,心生赞美,然而言不尽意,总有未了之情。于是一路走,一路寻找。灯火阑珊处,“谁谓淮南远,风物美无度”的诗句,穿越时空,迎面而来,驻足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