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阿坝出来,车子继续西行。海拔越来越高,空气也越来越稀薄。车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草甸还是绿茸茸的,但山势愈发粗犷,像是被巨斧劈过,嶙峋地戳着天。云压得很低,一团一团的,影子投在山坡上,缓缓地移动。有时候车转一个弯,那云仿佛就在窗外触手可及的地方;再转一个弯,又高高地悬在头顶上了。
我们都没有说话。这些天来,高原反应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按着每个人的太阳穴。阿赞的嘴唇有些发紫,但眼睛亮亮的;阿静靠着车窗,半睡半醒;生哥在前座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偶尔发出一声惊叹。
转过一个山口,喇荣沟忽然出现在眼前。那一瞬间,我几乎忘了呼吸。
整个山谷从底到顶,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绛红色的小木屋。成千上万间,一层叠一层,顺着山势起伏,像一片凝固的红色海洋。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斜斜地打在那些屋顶上,明一块暗一块的。山谷最中央,几座金顶熠熠生辉,金色的光芒在红色海洋里闪耀着。
我们都愣住了。阿赞轻声说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车子停在喇荣沟口。一下车,空气清凉得像泉水,带着淡淡的柏香。
向山上走,才真正体会到那些木屋的密集。巷子窄得只容两人侧身而过,头顶是层层叠叠的屋檐,脚下是石板铺的小路,被岁月磨得光润。每个木屋都很小,不过几平方米,门框矮矮的,要低着头才能进去。窗台上偶尔摆着一盆花,在这海拔4000米的地方,花开得倔强而鲜艳。
生哥举起相机,想了想,又放下了。
“算了,”他后来说,“拍不下来的。”
我懂他的意思。有些东西,镜头装不下。
黄昏时分,我们爬到坛城。这里是色达最高的地方,金黄的转经筒在夕阳里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我站在坛城边上往下看。整个山谷沉浸在暮色里,绛红色慢慢变成了深褐色,只有几处金顶还亮着,像是最后的光。远处山脊上,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蓝白红绿黄,五种颜色在天幕下格外鲜明。
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阿赞走过来,把围巾裹紧了些,轻声说:“你说,他们为什么要住在这里?这么高,这么远,这么不方便。”
我想了想,说:“也许正是因为高,因为远,因为不方便。”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下山。路过一个住处,门半开着,看见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点着一盏酥油灯。橘黄色的火苗跳动着,把整个小屋照得暖暖的。门口放着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那个晚上,我们住在山下的客栈。5个人挤在两间房里,高原反应让每个人都睡不踏实。半夜我醒来,推开窗户,看见喇荣沟里的灯光从那些绛红色小屋里透出来,星星点点的,和天上的银河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灯,哪里是星。
第二天离开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山谷依然静静地躺在群山之间,红色的木屋密密麻麻,金顶的经堂闪闪发光。
车子开出很远,色达已经从后视镜里消失了。但那片红色,那些眼神,那盏酥油灯,却一直留在心里,像一颗种子,在某个角落里安静地生长。
也许这就是色达吧。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提醒——提醒你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用这样的方式活着。他们把房子建在最高的山上,把心放在最低的地方。他们舍弃了很多我们觉得重要的东西,却拥有了一些我们怎么也找不到的东西。
车在山路上颠簸着,继续向前。下一站是哪里,脑海的贮存似乎都不大清晰。但色达,大概会记得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