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潘刚
因一档栏目专访而认识鲍鹏山教授,心生仰慕,于是静心品读他所著的《孔子传》。捧起书卷,长久以来我心中那位高高在上、刻板肃穆的圣人,在字里行间就成为了一位有温度、有性情、有风骨、有大智慧的真实孔子。读书恰似一条温柔的拉链,慢慢收拢心绪,抚平内心浮躁与裂痕,让我在圣贤哲思里不断自省沉淀,打磨心性。
读《孔子传》,让我最动容的,是文字间呈现的鲜活质朴的凡人底色。弟子曾皙描绘暮春时节沂水沐浴、踏歌而归的悠然闲趣,常年周游列国、奔走救世的孔子,满心向往这份安然自在。他一生执着于礼乐大道,奔波不停,心底则始终眷恋寻常人间烟火。听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痛失颜回,当众失声痛哭;走进太庙,凡事都要仔细请教,深谙礼制依旧保持虚心求知的姿态。面对旁人的讥讽不解,他坦然直言,躬身求教本身就是礼。谦和热忱、重情重义,才是孔子最动人的本色。
最令人心生敬仰的,是他身陷困厄却初心不改的君子风骨。礼崩乐坏的春秋乱世,世人要么追逐私利明哲保身,要么归隐山林避世苟安,唯有孔子怀揣仁礼大道,周游四方传道育人。纵使屡遭冷遇排挤,困于陈蔡、断粮挨饿,门下弟子心生抱怨,他依旧坚定秉持:“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怀着“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执着信念,坚持教化世人。
这般坚韧的圣人风骨,总让我想起坡头区灯塔公园那成片顽强生长的红树林。它们扎根咸涩贫瘠的滩涂,年年岁岁经受海风狂浪侵袭,却静静伫立海面,始终向着阳光努力生长。不刻意张扬身姿,不畏惧疾风骤雨,毫无怨尤,凭着顽强韧劲深扎淤泥,从容舒展枝叶。
子贡用两则精妙譬喻,道尽了孔子博大深厚的人生格局。有人夸赞子贡比孔子贤德,他以院墙作比:自己的围墙仅有肩头高度,旁人一眼便能看清内里景致;而夫子的院墙高达数仞,找不到正门入口,就难以窥见内里恢弘气象。面对外界流言诋毁,他又说,孔子如同日月高悬天际,凡人永远无法企及。孔子一生颠沛清贫,从不刻意自我标榜,一身风骨,全都藏在默默守心行仁、潜心育人的日常之中。
读到这则宫墙之喻,胶东老家老宅的院门门槛蓦然浮现在眼前。胶东半岛乡村,无论家境厚薄,家家户户都会修筑院墙、安设门槛,一墙一槛,无形中象征着每个人不同的心境与格局。儿时家境清贫,每逢放学早早归家,父母仍在田间劳作,院门紧锁,我便蹲坐在门前泥地上,将就着粗糙凹凸的老旧木门槛当作书桌。方格作业本上字迹歪歪扭扭,写写停停,无数个黄昏,我都在这一方小小的门槛上静心读书。这道斑驳旧槛,是我年少与书籍结缘的方寸天地,也是我最早学会耐住清贫、沉下心性的起点。
多年以后,我定居湛江,扎根基层。平日里日日操劳市政管护、处理各类民生琐事,每逢汛期防汛排涝,又要穿梭大街小巷巡查管网积水,常常浑身淋雨、满身泥水。日复一日琐碎繁杂的工作,偶尔难免心生倦怠,也曾盼望所有辛苦付出都能被看见,所有耕耘立刻收获回响。
一场特大暴雨过后,我和同事连夜处置完城区多处积水点位,疲惫地回到办公室。窗外雨势渐渐放缓,雨滴轻敲玻璃窗。刚刚脱下的雨衣,还浸着满身汗水,水珠不断滴落,在地面瓷砖晕开一片片水渍。静坐听雨,我不由得扪心自问:常年风雨奔波,日复一日默默值守,这般坚持,究竟意义何在?
重读孔子一生辗转奔波的经历,心中豁然开朗:真正的修行,从来不在于惊天动地的盖世功业,而是蕴藏在烟火人间的细碎日常。身处基层岗位,更要安心守住本职,耐得住琐碎平淡,深深扎根一线为民解忧,这便是普通人守心笃行最好的修行。
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仁德从来不在空谈阔论里,而在一言一行的亲身践行中。我当以孔子为镜,常怀谦和内敛之心,走好属于自己的人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