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桌】
塑料凳围起一方小天地。3人挨坐着,年岁都已过了40。炒米粉的油气混着紫苏炒田螺的香味,在他们之间袅袅升起。话头在离婚协议和学区房价之间打转,偶尔被电视里的战事新闻的炮火声打断。
花衬衫大姐的手机屏一直亮着。她一边抱怨丈夫不顾家,一边抢着生鲜平台的满减券。头顶上面的旧风扇吃力地旋转,把烟雾与叹息搅成一团混沌。
代驾司机扶了扶眼镜,手指在屏幕上不断上下滑动,把那几条招工信息看了又看。他说等女儿高考结束就回老家,开个小卖部总比漂着强。
总是穿那身洗淡了蓝色工装的男人,把塑料桌面擦到反光。他说起年轻时玩乐队,在婚宴上唱过歌,如今只盘算隔壁工地哪天发工钱。
他们约好攒够钱就去云南,自驾,看雪山。最后各自拎起打包盒起身,抬头望了望天——明天,会不会下雨?
雪山正在导航APP里融化,云南始终卡在加载页面。
【二号桌】
刚下夜班的几个人坐在紧挨着24小时便利店门口的那桌。谈论着裁员名单和房租涨幅,突然提到了老板的儿子去了英国读书,话音落下,只剩烤鱼在炉火上“滋滋”地响,鱼皮焦脆。
穿西装的男人反复核对彩票上的数字,忽然笑说,明天是妻子生日,想去花店赊一枝玫瑰。
戴眼镜的实习生悄悄攥着中午没吃完的饭团,轻声提起母亲的医药费。
最年长的保洁阿姨不停催菜,她说等孙子考上初中就回乡下养鸡。我们都知道的,明天一早她还是会推着婴儿车,等在超市门口,抢购特价鸡蛋。
他们相约补发工资就去吃羊肉、喝酒,不醉不归。最后各自解锁了共享单车,车筐里塞着在便利店买的面包——那是明天的早餐。
【三号桌】
年轻人干脆坐在马路牙子上。餐盘里的煎蛋蛋黄被戳破,流了一摊。话题从昨晚的英超跳到那个发财后就失了联的师兄。
路灯把影子钉进地缝,有人口袋里的最后一枚硬币掉进路边的排水口。送外卖的高个子推来他的电动车,特意解释这是女式车型,是他和前女友一起选的。
短发女孩今天发了一天传单。她在折着纸飞机,说自己爱音乐、爱追剧,等明天面试通过就请所有人吃汉堡。
他们讨论着未来要去泰国吃海鲜自助。最后匆匆收拾好东西,小跑着去赶最后一班公交。手机屏幕次第亮起,设置了一遍又一遍——明早6点的闹钟。
【四号桌】
熟客有熟客的固定座位。折叠桌面上,凉拌黄瓜和散装白酒是标配。他们大声聊着工地上那些日常杂事。
老张穿着褪了色的迷彩外套,一遍遍计算网贷还款日。头顶那盏灯泡太亮了,把人影死死压在地砖上,油渍在光下发亮。
戴安全帽的老李攥着一盒膏药,却忘了要贴哪里,手指来回比划,算不清一笔简单的账。
炒粉的老板腿脚不便,却偷偷给锅里多加了一把豆芽。他转头和洗菜的妻子低声说话,女儿的补习费又该交了。油星爆起,烫在他虎口的厚茧上,他浑然不觉。
他们高声约定,结清钱就请老板吃饭,还要送他两只水鱼。临走时,每人带走一包方便面——老板坚持送的。
霓虹渐熄,炉火未冷,老板把板凳叠成沉默的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