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岁月悠长,最难忘的,是暮色四合时,村头戏台响起的锣鼓声,有举伯指尖流转的木偶光影。
儿时,村中有举伯的木偶戏是全村孩童最盛大的欢喜。每到农闲时节,晒谷场搭起简易的戏台,锣鼓一响,乡人便搬来板凳围坐成团。有举伯用手握操纵着木偶仔,他儿子清哥一旁敲锣打鼓、配乐唱腔,二人一演一和,方寸戏台即刻活色生香。
白汁木雕琢的木偶眉眼灵动,眼珠可转动、嘴巴能开合,身披斑斓戏服,生旦净丑,神态各异。随着咚咚鼓点起落,有举伯指尖轻轻捻、扳、撩、摆,木偶便抬手、迈步、拂袖、行礼,时而仗剑巡场,时而婉转吟唱,地道的方言唱腔婉转绵长,平仄悠扬,句句质朴动人。
那时,小小的我总爱挤在戏台最前排,台上木偶的喜怒哀乐牵动我的心,锣鼓高低搅动我的欢喜。为了一场木偶戏,我不惧路途遥远,黄昏就追随戏班到赤忏等邻村看戏。乡间小路尘土飞扬,晚风裹挟戏曲余韵,我一路狂奔,满心热忱。晚风、戏台、乡音、木偶,拼凑成我无忧无虑的童年。
时光匆匆,少年求学,我踏入中学校园,课业繁重,渐渐远离乡村戏台。时代浪潮滚滚而来,改革开放催生崭新文娱风潮,电视剧、流行歌曲、新潮娱乐涌入乡村,热闹一时的木偶戏渐渐被冷落了,也很少有人再请有举伯登台演出。
一门手艺,少了生计,便失去烟火。清哥常年看着冷清的戏台,心生倦怠,不愿接续这份清贫的手艺。为养家糊口,他放下木偶仔,收起锣鼓乐器,背起工具外出务工,做起了泥水匠。台下无人赏,身后无人承,有举伯坚守半生的木偶戏,眼看着就陷入了无人传承的困境。无数个黄昏,老人独自摩挲老旧木偶,擦拭褪色戏服,指尖的技艺无处安放,眼里盛满落寞。
岁月流转,跨入新时代,互联网春风吹遍乡野,濒临沉寂的木偶戏,也悄然迎来重生。闲暇之时,有举伯依旧舍不得丢弃手艺,时常取出尘封已久的木偶,独自摆弄、温习唱腔。年幼的孙子偶然撞见,看着栩栩如生的木偶、婉转古朴的乡韵,心生好奇,连连追问表演门道。
古朴手艺撞上年少童心,奇妙的缘分就此开启。孙子主动学艺,起初只是觉得新奇好玩,日日跟着爷爷练习托功、指功,揣摩唱腔韵律。日复一日,他渐渐沉醉其中,迷上这门扎根乡土的古老技艺。年轻人善于变通,他拿起手机,开启直播,将戏台搬进网络空间。古朴木偶遇上数字浪潮,乡音邂逅云端流量,直播间里,锣鼓声声、木偶翩跹,各地网友慕名驻足,点赞、留言络绎不绝。
直播不仅传承了非遗技艺,收获万千喜爱,也为家里增添收入。乡土老戏,穿越屏幕焕发新生,家乡木偶戏走出乡野,被更多人看见和热爱。
看着孙子熟练操纵木偶,唱响百年乡韵,屏幕内外皆是喝彩,有举伯布满皱纹的眉眼舒展开来,心里乐开了花。沉寂多年的戏台重新热闹,濒临失传的手艺后继有人,跨越岁月的坚守,终于等来春暖花开。
一木一偶,一脉乡情;一唱一和,薪火相传。曾历经落寞寒冬的家乡木偶戏,乘着时代东风,重拾荣光。原来传统从不会老去,守得住匠心,跟得上时代,老手艺终会遇见属于自己的春日暖阳,生生不息,岁岁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