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延鹏
读罢黄康生先生的《海上“放牧”》，我仿佛闻到了流沙湾海风里咸腥的味道，看见了“海威2号”巍然矗立在碧波之上的雄姿，更触摸到了一个“牧洋人”与海搏斗、与海和解的滚烫心跳。这篇文章不仅是一幅耕海牧渔的画卷，更是一曲献给湛江这片海与这群人的深情牧歌。
作者对湛江这片海的爱，深沉而内敛，像流沙湾的潮水，看似平静却暗涌不息。他笔下的海从不是冰冷的风景，而是有体温、有记忆的生命体。渔排的咯吱声像“低吟古老的渔歌”，渔嫂的笑语能“晕开一圈圈圆纹”，甚至连金鲳鱼都“会听不会讲”雷州话。当刘三水摸出父亲留下的旧渔网，一针一线地补，那一刻，我们读懂了什么叫血脉相连——这补的不是渔网，是父子两代人与海相依为命的根。而当那张褪色的旧渔网挂在“海威2号”的围栏上，海风吹过，网衣轻晃，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老了，但魂永远不老。
然而，真正震撼我的，是刘三水从“讨海”到“牧海”这条路上那些跌倒了又爬起来的瞬间。
戊辰年冬，父亲盯着捞上来的几只小螃蟹，吐出那句“海被我们吃瘦了”——短短几个字，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十网九空”的茫然里，有一网捞上来的竟是破洞胶鞋。这是大海给那一代人的警告：索取到了极限，回馈只会剩下苦涩。刘三水卖掉渔船改扎渔排，却被丙子鼠年的台风一夜撕碎，10万尾鱼“连片鱼鳞都没留下”。换作别人，这大概就是故事的终点了。
但刘三水在流沙码头蹲了一夜，天蒙蒙亮时，他扶着电线杆说出的那句“再试试吧”，在我的心头砸出了一个坑。这不是无奈之下说出的几个字，这是一个靠海吃饭的男人把碎了的信心一片片捡起来，用海风当胶水，重新粘合的声音。海可以夺走他的鱼、他的渔排，但夺不走他骨子里的坚强和梦想。
于是，改变来了。“木改塑”，网箱向深海挪动，重力式网箱、桁架式网箱、智慧养殖平台从蔚蓝深处“长”出来。“海威2号”如“钢铁巨鲸”横卧碧波，抗得住14级台风，还能拖航转场、逐水而牧。刘三水站在平台上按下智能按钮，网箱自动翻转，藻类脱落，手机屏幕里成群的游鱼如流动的星河。从摇橹撒网的“讨海人”，到指尖操控大规模养殖的“牧海人”，这一转变有多艰辛，就有多壮美。
最催人奋进的，是文中那股“不信命”的硬气。台风能掀翻渔排，却掀不翻湛江人向海而生的决心。上千个周长90米的深水网箱纵横交错，像一支沉默的舰队；起重机将水泥“魔方”投入碧波，“一年半载就会生出一窝鱼”；渔工们喊着号子拽起大网，“网越往上拽越重，仿佛网中装满了大海的秘密”——拉起来的何止是鱼，那是一个时代向另一个时代的跨越。曾经“海被吃瘦了”的悲凉，已被“蓝色粮仓”的丰饶彻底改写。
入夜，海上灯火如星子坠入海面，刘三水在甲板上唱起雷歌：“从撒网追鱼，到渔排喂鱼，再到网箱养鱼，最后到智慧牧鱼……”歌声里有对艰苦的回忆，但更多的是艰苦奋斗之后的豁达与骄傲。
这就是湛江人，这就是湛江这片海最深情的回响。而我们每一个读到这篇文章的人，都会在这深沉的回响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向海而行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