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大雄
海南方言里的“拾落”,是指捡拾了被看漏了眼的东西,有拾薯落、拾鱼落、拾蛋落、拾钱落、拾枝落……小时候,我曾参与过不少“拾落”。
拾薯落是在番薯收获后,到番薯地里挖还埋在地下的薯落。在番薯地里种狗尾粟(小米)时,我们跟在母亲的铁犁后面,在“犁犁犁,犁出金银一篮篮,番薯一担担”的民谣中,把拾到的“薯落”拿到山柚林里,挖小坑打薯铳。
两个从定安县来的补锅哥,戽干石岩潭,捉到一担笠鱼、过山鲫,用扁担悠悠地挑走了。我们便去拾鱼落。在石孔里掏抠出七八条滚扭在一起的田虱鱼,放在水缸里养着,吃了一旬。
饲鸭公把鸭群赶到割了稻的水田里吃落谷,有的鸭吃饱了便在上坡或过埂时生蛋。饲鸭公左看右顾,看得了鸭顾不上蛋。他把鸭子带回家后,我们有时又能拾到三四个蛋落。
前些日子,请来照顾家里老人的文昌唛阿芳说起孩童趣事,讲到“拾枝落”。
拾枝落说的是拾荔枝落,过去农村荔枝不多,我没有经历过。
官公铺是文昌的山区,和定安、琼山交界,土地多,山岭矮,溪涧纵横,宜种热带作物,当地农民种香茅熬油及遛沉香卖很出名。
“莲良山无丑唛”,说的是莲良山村的美女多。花季水灵的莲良山女子多被庵后、迈仍等村的青年哥择走了。阿妃长了一张南瓜形的脸,冬瓜样的身材,阿锤娶了她,村人说他捡了个漏。
阿妃嫁来后,踏了水田又转山坡,在笑哈了腰的山稔丛旁看了公公种的油棕后,建议丈夫承包土地种荔枝。阿贵对着山岭相连的山坡说:“一锄一锄地挖,要挖到胡须白啊?”阿妃说:“海北爹开来那么多拖拉机,不懂请来犁地啊。”
“哪有钱请?”
阿妃说:“你去建筑工地做工,我去医院做护工,这样的活赚钱多,到手也快。”
农闲时,阿妃外出当保姆。半年后,在隆隆的机器声和充满憧憬的笑声中,上百亩荒地已经犁好了。
种什么荔枝呢?研究过种苗的阿妃说,当地的传统荔枝青皮枝、红皮枝,薄皮枝、厚皮枝,多是酸枝,核大、肉薄、皮厚;外地的白糖罂、仙桃置、桂花香、糯米糍、妃子笑颇有名气。尤其是妃子笑,果大核小,肉厚汁甜,爽口润喉,更受青睐。
阿妃给阿锤讲起了妃子笑。唐玄宗为博杨贵妃一笑,命人快马加鞭从南方运送新鲜荔枝到长安,该荔枝因杨贵妃喜食而被称为“妃子笑”。
阿妃和丈夫在地里早出晚归,披星戴月;夏去冬来,冒芽展枝;春华秋实,耕耘收获。几年后,荔枝成园,硕果累累,满山红遍,事业、生活都红红火火。其他品种的荔枝才结果,妃子笑就熟了,早上市卖8元一斤。
如今,他们在荔枝园里建了3层高“荔枝楼”,还养了100多箱蜜蜂,育了几亩蘑菇,用荔枝树头、树枝做雕件,从万元户又到了百万元户。
阿芳从琼文中学毕业后在家务农。她在园里撩开密匝匝齐人高的荔枝枝叶,经常发现一个个比平时荔枝大得多的枝落。枝落不仅个头大,还多是小核的“丁香”。阿芳拾了满满一大袋,扛不动,打电话喊人开摩托车拉了回来。
拾枝落回来,阿芳彻夜未眠。她想,我是“90后”,不能只是拾枝落,我要摘枝首,争上游。于是,她又承包土地种起了近百亩荔枝。
阿芳笑声朗朗地对我们说:“明年侬的荔枝也结果了,你们都去,尝鲜后车装船载都做得。”
海南佳果,周而复始。拾枝落约一个月后又拾龙眼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