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收到诗人罗春柏惠赠的诗集《尘途》。此前,他已先后出版过《一棵树站着》《枝头的绿羽》等诗作。作为春柏先生忘年交的诗友,捧读其新作之际,不禁为之动容:既感慨他数十年秉持初心、深耕诗行的坚守,亦羡慕他以文字为伴、与诗意共存的从容人生。
取陶渊明“采菊东篱下”之意,罗春柏将其寓所命名为“东篱小筑”。一座小院,藏着诗人独有的精神桃源:在喧嚣俗世中独辟一方清净,在烟火日常里安放漂泊的心灵。这份境界,恰是打开《尘途》的一把密钥。那日午后,当我展卷细读,万千诗行扑面而来,像光影中缓缓浮动的尘埃,轻盈却厚重。在我看来,“尘”是诗人半生辗转、常年笔耕不辍留下的生活印记,是普通人奔波谋生的生命底色,更是专属于诗人不可复制的个体叙事。
不同于当下一些诗歌沉溺于晦涩辞藻、空洞悬浮,《尘途》的文字温润通透、通俗易懂,融古典文韵与现代生活于一体。整本诗集深深扎根珠海山海风土:前山河的碧波、红树林的晚风、情侣路的灯火、外伶仃岛的浪涛……市井风物悉数入诗。诗人依托自身丰厚的生活阅历,以极具辨识度的语言重构日常,守住了诗歌直击人心的精神内核,让纸上文字跨越时空,长久保持温热的生命质感。
通览全书,可提炼出贯穿所有篇章的创作主线:以真挚为根,以乡土为基,以自我为核。三重特质彼此交融、互为支撑,构筑起罗春柏完整且独特的诗歌美学世界。
其一,以赤诚真情为“骨”。著名作家陈建功曾评价:罗春柏的诗情,是从血管里涌出来的血,是心中真实的感受和精心营构的意境,因此也就具有巨大的感染力。纵观整本诗集,没有无病呻吟的矫饰,没有迎合世俗的刻意,一字一句皆源自诗人本心。《春风里》写道:“我不写诗,也不说话/只倚着楼台,看春色/不见南朝四百寺/却知道,旧辞新赋/吟不尽今日的绚丽”,春日盛景铺展眼前,诗情油然而生,各种灵动意象层层铺陈,绘就一派生机盎然的人间春色。《静心倾听》中,“涨涨退退的潮汐/借涛声/细细解说/我静心倾听/天地风云/悲欢人生”,诗人凭岸而立,以沧海为笺、桅樯作笔,潮起潮落收纳世间离合悲欢,将半生浮沉、喜忧交织的复杂心绪铺叙开来,极易引发读者共情。
其二,以本土山海为“肉”。久居珠海的罗春柏,无需奔赴远方去寻觅风景,那些朝夕相伴的街巷日常,便是源源不断的创作源泉。著名诗人高洪波曾评点“罗春柏的诗歌字里行间充满着对土地、时代、生活的热爱”。《漫步情侣路》糅合渔火、晚风、鸥啼、古钟与往来行人,古今意境交织碰撞,把城市地标性步道写得层次丰盈、余味悠长。《长琴岛》落笔长琴弹奏,“一色水天,云帆高扬”,寥寥数笔便铺展出海天辽阔的壮阔图景。“蜜意如潮的湾韵/你和我迷醉了/迷醉金锭般的长琴”,诗人观山望海,触景抒怀浑然一体,人融于景、景藏于心,让滨海风光生出了无限绵长的诗意。
其三,以独立抒情之我为“魂”。“我”是《尘途》贯穿始终的抒情主体:或临江观浪,或小院煮茶,或独行山野,时而开篇点题,时而收束全篇。这个“我”,既记录独处时松弛淡然的心绪,也承载普通人共有的迷茫、怅惘与释然。《在南沙湾》一句“我离开自己/游走在水的一方”,道出人临江海时与自我和解的通透。《香山湖》“装点湖光山色/我沉醉而忘了归途”,写出人与山水相融的自在安然。《四季河》:“水的尽头/浮起前朝的诗境/江渚上的渔樵/把一壶浊酒/唤我笑看秋月春风”,行文穿梭于古典意趣与现代人内心焦灼之间,文字轻盈灵动,却沉淀着岁月的厚重。《登凤凰山》笔下草屑沾裤脚的细碎日常,暗藏唐家湾百年沧桑,细微之处自有万千气象。
在真情、乡土、自我三层内核之上,诗人形成贯通古今、兼顾城乡的独特笔法,令整部诗集自如游走于古典意境与现代尘世之间。不难看出,罗春柏深谙传统文人经典意象:东篱菊影、东坡怀古、残荷孤鸟、红泥煮茶等意象反复出现,却不止于凭吊怀旧、借景抒怀,而是将快递骑手、城市霓虹、街头巷陌等现代生活符号嵌入诗行,古今物象衔接得当,毫无割裂之感。在诗人笔下,炊烟、翠鸟、清茶、江海、渔火等寻常风物,不仅是写景载体,更是诗人叩问生命、安放灵魂的精神依托。即便黄昏、暮色、秋风这类传统悲秋意象,诗人也能跳出窠臼,借盘旋苍鹰、村落炊烟、远山残碑,书写历经世事沉浮后的豁达,将人间晚景写得苍茫柔和。
品读《尘途》,就如同与一位阅尽沧桑的长者围坐闲谈。走过半生风雨起落,诗人甘愿化作落日余晖里的一粒微尘,身形虽小,却始终保有明亮坦荡的底色。他以淡泊的目光观照世间百态,在山海之间构筑诗意的栖息地,同时也以自身实践证明:真正的诗者行吟,贵在以澄澈之心体察万物,于烟火奔波中始终坚守初心,纵使一路风尘,也对生活留存足够的悲悯与温柔。而这,便是罗春柏在《尘途》中赠予所有读者最珍贵的诗意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