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喔——喔——”
一声鸡啼,划破粤西太平镇的沉沉晨夜。天边那片橘红霞光便像被谁轻轻打翻的颜料,缓缓洇开来,驱散乡野薄雾,唤醒街巷檐角的露水,也唤醒了小镇街巷与田间地头的烟火气息。
“快起来。”母亲轻轻提醒我,“要回村里拔秧了,农时不等人。”
我揉开惺忪睡眼,窗外乡道正浸在浅浅的晨光里,像一条刚睡醒的灰白布带,弯弯绕绕伸向远处。年少时,太平镇的无数清晨,我都是在鸡鸣与母亲的催促中翻身下床的。
那时,哥姐与父亲都在外头打工,家里田地的担子,便落在母亲和我肩上。虽已搬到镇上住,母亲却怎么也舍不得村里的几亩田——水稻春插夏收,木薯深耕细作,样样都要赶时节。于是,每逢周末和寒暑假,太平镇通往村庄的乡道上,便常见我们母子二人骑着自行车的身影。车铃叮叮当当,车轮碾过碎石土路,两旁的番薯田翻着绿浪,蔗林在风里沙沙作响。深浅交错的车辙印在厚实的红土上,像大地伸出的掌纹,一道一道,刻进我年少的记忆里。
赤脚下田,是粤西农人最本真的姿态。田水微凉,漫过脚踝,红泥软软地裹住脚板,像大地轻轻握住了你。弯腰拔秧,指尖在水里泡得发白发皱,久了腰杆便像灌了铅,每直起身都要缓上一缓。唐代李绅说“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儿时念在嘴里只觉得顺口,待到躬耕其间,方知那几行字的斤两。
然而,比腰酸更叫人胆颤的,是水蛭——乡下一般叫“蚂蟥”,黑黝黝软塌塌的一小条,悄无声息地贴在腿上,埋头吮血。我每回瞥见,都觉得头皮一炸,哇哇叫着往田埂上跳。母亲却只是抬手轻轻一拍,把它抖落,便又俯下身去。水光映着她的背,弯弯的,像一柄经年的弓,红土里磨出来的韧劲,都藏在那道弧线里。
晌午的饭食,是母亲清晨备好带来的,白粥与一两样配菜,摆在田头的榕树下。瓦片权当桌案,清风作伴,简单的饭菜混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有独特的味道。待到夕阳把田垄染成金黄,暮色像一匹慢慢收拢的绸缎,我们才收拾农具,踩着满地碎金,缓缓归去。
若说插秧的辛苦是春夏的寻常,那深秋收木薯,便算得上是农忙里的一场“硬仗”。
太平镇的红泥土厚实,养出的木薯粗壮饱满。母亲平日摆摊卖杂货,常常是等正午集市散了,才匆匆带着我赶回田里劳作。挖土,抖泥,袋装,捆扎……埋头忙碌间,暮色就已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山野。沉甸甸的木薯袋绑在自行车后座,车身都压矮了几分,我们借着一束手电的微光,踏上归途。
路上,草坑沟那段陡坡最是磨人——沙石松散,车轮碾上去有时陷在沙里,稍一松劲便会绊倒。我弓着背,咬着牙使劲蹬,汗珠子滚进泥里,也顾不上擦。母亲跟在后面,声音被夜风扯得细细的:“慢慢来,妈在后头呢。”
一不小心,车身一歪,便会连人带车磕在坡上,膝头就又添几块青紫。顾不得查看伤势,赶紧拍拍土又站起来,把木薯袋扶正,骑上车继续前行。太白诗云“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可那年少的红土路上,哪顾得上去问“今安在”——身后有母亲的目光,脚下便是唯一的路。那一道望而生畏的长坡,在年少无数次的往返跋涉里,渐渐不再漫长。
后来,我到外地读师范,离家的日子越来越长,母亲也终于放下握了大半辈子的锄头。
再后来,我回到太平镇教书,三尺讲台成了我新的“田畴”。粉笔握在手里,竟有几分锄柄的熟悉——都是躬身低头,一茬一茬地耕耘,一步一步地向前。
课堂上和学生们说起红军翻山涉水、步步前行的旧事,我总不由得想起年少爬坡劳作的光景。先辈长征踏过万水千山,那份不惧艰难、奋勇向前的风骨,如同红土间随处生长的野草,春风一吹,便能落地生根,代代相传。
岁月流转,故土焕新。昔日颠簸泥泞的碎石小路,如今已化作平整通畅的水泥大道;点点路灯点亮乡野长夜,也终结了乡间摸黑行路的岁月。
在这片热土上成长起来的少年,有人学成后又回归故土,将太平富贵竹与乡土特产送向四方;有人深耕文旅与手工艺,让蒲草编织在时代的土壤里开出新枝;有人盘活土地,以特色果蔬种植唤醒沉睡的田野……
红土静默,收纳岁岁耕耘;山河绵长,载着不息步履。红土地上的寻常日子里,自有温柔绵长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