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在南海之滨,潮涌浪奔,四季不停。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气息,是我少年的生存环境。我的父亲长年累月生活在船上。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他是一名木质风帆船船长。母港设在博贺。一生所从事的工作便是海上运输货物,业务范围覆盖整个广东、海南沿海。
在航运尚不发达的年代,父亲以船为家,以海为伴,在苍茫碧波里撑起一家人的生计,和时代赋予的重任。人说行船走马三分命。父亲的一生就是与“三分命”博弈的过程。他熬过无数惊涛骇浪,躲过天灾,从死神手中抢回七分生机。却逃不过岁月沉疴,病魔使他中年早逝,留给我绵长无尽的思念。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陆路交通不便,沿海物资流转大多依靠海运。博贺港作为粤西重要的渔港与货运枢纽,千帆云集,百舸争流。父亲的航船便常年从这里起航。他驾驶运输货船,穿梭于大小港口,运送海盐、粮食、煤炭、建材、与日常百货。每一趟航程,都关乎沿岸百姓的生活所需,也维系着我们一家的温饱。
我幼时对父亲的印象,总与大海紧密相连。每次归港,夏天,他的衣衫总是留下汗斑,带着洗不掉的海盐印记,黝黑粗糙的手掌布满厚茧,那是常年掌舵、拉缆绳留下的痕迹。出海的日子里,母亲在家日夜悬心,守着潮汐,望着港口的方向默默等候和祈祷。父亲曾无数次在狂风巨浪中稳住船舵,在暗礁险滩间寻得生路,见过滔天巨浪拍向船舷,也熬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海运多年,他常说,夜间驶船,要知道北斗方向,进入港要熟记潮汐。他也说,行船之人,既要敬畏大海,更要稳住心神,风浪再大,只要舵不乱,船就不会偏向。大海见证了他的坚毅,岁月透支着他的身体。常年漂泊海上,船舱狭小潮湿,海风刺骨,湿气寒气经年累月侵入肌理。三餐没有定时,冷热不均,睡眠也随着船体摇晃断断续续……父亲的身体日渐衰弱,风湿骨痛,把往日硬朗的身躯摧残致跨;曾经稳稳掌舵的双手开始颤抖,挺拔的脊背也成佝偻。
父亲走后,我时常独自站在海边,望着茫茫南海,听浪涛声声,仿佛还能看见父亲坐于船尾,目光坚定,迎风操舵。他一生平凡,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在风浪中坚守本分,用辛劳撑起家庭,用坚守扛起责任。
涛声依旧,风已寄远,思念不止。那些藏在涛声里的岁月,那些刻在心底的父爱,就如海潮一般,在心中回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