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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父亲的青春在哪里

日期: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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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一向沉默寡言。

  父亲脸上常年覆着一层隐忍的沉静,仿佛从年轻时候起,就被生活压得踏实、稳重,从来不见半点轻狂。一年四季,日出而作,日落不息,他的日子,似乎一直都被工作、家庭琐事填得满满当当。

  我小时候,家境清贫,为了贴补家用,母亲从镇上买回几只小猪,圈养在屋旁。为了省饲料钱,父亲干完活,总会抽空挑着一对旧箩筐,去村后水利沟边割鲜嫩的野薄荷回来喂猪。

  那对箩筐被岁月磨得通体光滑,筐沿发亮,每到放学,我总爱跟在父亲身后,他挑着箩筐走在前头,我踩着他落在的影子,一步步跟着。

  乡间风轻草静,我们一路无话,却是我童年最踏实安稳的时光。

  待到小猪长到20来斤,父亲便送去霞山农贸市场卖掉,换回下一批猪苗的本钱和生活费。

  每逢卖猪,父亲都起得极早,去邻家里借来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杆”自行车,他动作轻缓,生怕惊醒家人,小心翼翼将4头小猪逐一抱起,分置两只箩筐,左右重量摆得均匀,再拿出粗麻绳一圈圈扎实捆紧,怕山路颠簸,小猪受惊挣扎、跌落磕碰。捆扎妥当,他推着沉甸甸的自行车,迎着寒凉晨雾,赶去集市。

  坡多路陡,车身负重极大,每蹬一下都格外费力,一趟往返,常常累得他肩膀发酸、腰腿发麻。

  那一年卖猪的场景,我至今历历在目,一想起来,心口便隐隐发酸。

  那天凌晨,天阴沉沉的,细雨绵绵落个不停。

  路被雨水泡得泥泞湿滑,坑洼难行。父亲早早出发,一路风雨兼程,赶到霞山市场时,头发、眉毛、衣衫全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裤脚沾满黄泥,双脚泡在冷水鞋里,父亲找了个遮雨的角落,轻轻放下箩筐,蹲在旁边静静守着4头小猪,等候买主。

  雨从清晨落到傍晚,集市人流稀拉,驻足问价的人寥寥无几。父亲安安静静守了整整一天,最终一头小猪也没有卖出去。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集市摊贩陆续收摊,人流散尽,万般无奈,他只能重新将小猪一一捆好,再次推着沉重的自行车,顶着暮色冷雨,踏返程。

  天黑透时,我终于远远看见父亲的身影。父亲默默将车停稳,不忙着擦雨水、不忙着歇口气,第一时间俯身解开绳结,小心翼翼把4头小猪逐一抱回猪圈,再将湿漉漉的箩筐拎到屋檐下摆好,才缓缓直起身,抬手随意抹了一把满脸的雨水。

  转头看见我,父亲声音沙哑低沉,轻声安慰:“没事,猪好好的,明天天晴了,我再去一趟就好。”

  我见过无数次父亲劳作的背影,从未见过他轻松玩乐的样子,仿佛他的人生,从来只有责任和付出。

  父亲的青春,是什么样的?

  那日夕阳柔软,晚霞铺满田野,晚风清和。我和父亲割满一筐野薄荷,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田埂上。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我望着他苍老粗糙的侧脸,轻轻开口:“爸,你的青春,是什么样子的?”

  父亲脚步一顿,缓缓停下。

  他愣了愣,随即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笑意很浅,是我极少见到的温柔神色。

  他抬起那双布满老茧、粗糙宽厚的大手,轻轻落在我的头顶,动作轻柔缓慢。随后抬眸,望向远处落日炊烟、连绵田野,静静伫立了许久,眼底盛满岁月的平和与深沉。

  晚风轻轻拂动他鬓边细碎的白发,四周静得只剩风声。良久,他低下头,目光温柔地看着我,轻声缓缓道:“孩子,你就是爸爸的青春。”

  年岁渐长,历经世事,我才慢慢明白:父亲的青春只是换了一种最朴素、最深沉的方式,延续在了我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