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翠群
初识人民文学奖得主、散文家塞壬是在9年前,我与她皆出席在佛山南海九江镇举行的文学颁奖盛典(她获广东省有为文学奖第四届“九江龙”散文金奖,我获“儒乡韵·九江情”征文大赛奖),此后,我时常关注她的文学创作。今年4月,我参加了在广州举行的塞壬《斑斓》新书分享会。捧卷在手,心生欢喜。
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斑斓》,以一方露台为精神原乡,以四季花事更迭为叙事脉络,在草木枯荣与生命轮回的细腻描摹里,完成一场“向内扎根、向美生长”的深度文学书写。这部新书,既是作家个体生命心境的温柔蜕变,亦是当代散文创作的创新探索——双线交织的叙事结构,搭配以小见大的生命哲思与温婉凝练的文字质感,构筑起《斑斓》独有的文学魅力,引读者于方寸露台之间,静观花开花落,参悟生命本真。
《斑斓》的艺术魅力,首先彰显于以小见大观照生命的深层主题意蕴上。作品避开宏大叙事,聚焦一方小露台、一桩平凡养花事,以小切口展现大情怀,以自然万物照见内心世界。塞壬退休后,迁居东莞小镇,于露台与草木朝夕相伴,将平淡日常酿成诗意光景。她不再执着于向外求索,转而向内扎根,在草木烟火中安顿身心。露台花草,既是自然生物也是精神依托。照料花草,让她找到“被需要”的自我价值,草木生死荣枯,让她洞悉生命的本质:不疾不徐,向阳而生,纵使平凡也自有斑斓。生命存在着美好与缺憾、温情与薄凉,唯有坦然接纳,与岁月握手,与生活和解,自我释怀,方能觅得内心的安宁。
从直面中年的生命焦虑,到回望故土亲情,洞察人性百态,《斑斓》以草木为媒介,将个体生活感悟升华为对生命的思索,深入探讨衰老、亲情与自我救赎等永恒的人生命题,这种“以小事映大世界”的创作手法,让作品摆脱了个人抒情的狭隘,产生跨越个体的精神共鸣,尽显散文文体的深度与温度。
双线交织、虚实相生的叙事架构,是《斑斓》最为亮眼的艺术特色。作品将外在的园艺生活与内在的精神历程紧密结合,兼具散文的抒情意境和小说的叙事张力。全书以养花为叙事明线,贯穿首尾。从种花、赏花、护花、寻花到赠花,细致描摹草木抽芽到绽放的完整过程,串联起日常烟火与人间往来。老花农、刘生夫妇、邻居、花工等市井人物次第登场,展开鲜活的世态故事。
她不仅用灵动的笔触将养花写得摇曳生姿,而且让人间往来的琐碎片段饱含烟火气息。丧偶独居的中年邻人林女士,以前执着于容颜保养与婚姻重启,受其影响,后来也爱上花草;半生与草木相伴的老花农,也藏着自己的小心思……塞壬以冷静通透的视角捕捉人性,分寸拿捏恰到好处。不仅如此,她深谙叙事技巧,巧设伏笔,让平淡日常生出起伏波澜。第九章,塞壬和刘生同访老花农,塞壬应允举荐刘生到他家当花工,老花农答应了;第十章一句“那刘生,事后没了消息,一个谢字也没有”埋下悬念,直至第十四章才揭晓刘生夫妇在别墅区务工,前后勾连,叙事精巧而严谨。
在“花事”明线之外,暗藏一条“心事”暗线——岁月衰老与自我救赎的历程。塞壬直面身体衰老带来的精神焦虑、亲情羁绊与人际疏离,将个人对生命流逝的惶恐、对自我价值的追寻、对人情冷暖的体悟,悉数寄托于花草的生长之中。花的开落对应人生的悲欢,草木的荣枯映照心境的起伏。一明一暗两条线索彼此缠绕,层层递进,既让养花日常摆脱流水账式的平铺直叙,又让深沉的生命哲思拥有具象的载体,在草木生机与岁月沉敛、市井喧嚣与内心沉静的碰撞之间,形成饱满厚重的文本张力。
两条线索,明线写实,烟火气足;暗线写心,哲思深沉。虚实交织,文本层次愈发丰富,叙事节奏张弛有度,人物形象立体可感。
温润细腻、兼具质感和张力的语言,又是《斑斓》的一大特色。相较于早期文字的尖锐凌厉,这部新著褪去锋芒,多了岁月沉淀后的从容舒缓。塞壬以细腻灵动的笔触雕琢草木百态:杜鹃热烈烂漫,兰草清雅幽香,三角梅坚韧顽强,一草一木皆形神兼备,仿佛能让人透过文字看见花影、闻到花香。更为难得的是,她将个人情感全然融入文字,没有刻意的煽情和生硬的说教,而是以喃喃自语般的诉说,将对衰老的不安、对陪伴的渴望,对生命的敬畏,化作凝练又滚烫的语句,让语言充满共情力与感染力。如第四章描写橘子花:“橘子花的香气大概可以用罐子装起来,兑上蜂蜜,最后酿成酒,这酒会醉人于无形。”一个“装”字,拟物手法将缥缈无形的花香化为可储藏、可酿造的具象风物,想象别致,意境温柔。这般灵动隽永的文字,全书比比皆是。塞壬凭着扎实的文字功底与敏锐的审美感知,将诗歌的意象美学融入散文创作,以花寄情,以草木言心,让日常花事带有散文的闲适与诗歌的凝练,文学造诣可见一斑。
总而言之,塞壬通过深邃通透的生命哲思、双线并行的精巧叙事、诗意温润的文字表达,打磨出既有烟火温度又有思想深度的力作《斑斓》。她于露台之中静观花开,以文字定格生命的斑斓,不仅为自己找到了精神归宿,也为当代散文创作开拓出新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