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林峰
我们面对诗歌时,在想什么呢?
高深莫测?味同嚼蜡?平平淡淡?这些词我都用过。
在翻开《星星》诗刊之前,诗歌对我来说,是课本里需要背诵的段落,是一种悬挂在高处的艺术,与我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直到读到那句:“诗歌的语言不是水龙头,一拧开就哗啦啦地流。它是屋檐的雨滴,要落不落,悬在那儿,让你心里也跟着悬空——那一瞬间的紧张感,就是诗意。”
悬空——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在我心里一圈圈荡开。原来那些读不懂的时刻,那些卡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去的感觉,本身就是诗的一部分。诗不在抵达处,而在将到未到的路上。
我参加了赤坎一家独立书院聚吧举办的主题叫“来去自由”的“作家在梦田·第二期”活动。书店主理人联系上了海南诗人小岛。活动前,小岛寄来了明信片,字迹清隽:“人未到,情已至”,像是从远方递来的一枚诗笺,轻,却有分量。
让我意外的是,书院为此开了直播——为了那些没法到场的书友。“知识的外溢”,他们打趣着说。我到来时,手机弹出直播的讯息,屏幕那端,镜头平稳地对准两位讲者,光线刚好,像一杯刚沏好的茶,隔着屏幕也能感到温度。这让我不禁想起“作家在梦田”的第一期。那时的我,是意外地闯入这家小书院。天下着密密的雨,主讲作家周环玉冒雨赶来,空气里全是潮湿,春日的雨丝落在额前的发丝上,冷冷的。我静坐在现场,能闻到雨的气味,能看见书页受潮后微微卷起的边角……
活动中,小岛说起创作诗歌的心境,用“骑行”作比喻。他说骑车上坡时那种吃力、那种悬在半山的喘息,就是写诗的感觉。你不能停,也不能太快,要让自己一直处在那种将上未上的张力里。
诗评家张德明教授说:“虚实相生,情景交融,古今中外,概莫能外。诗歌是一种吞吞吐吐的艺术,言外之意,余味无穷。诗得有情作坐标、基点,否则难以附着生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有坚实的生活体味。”诗的理论,抚慰着我躁动的心,正如诗的错落与空白,弥合着人内心的裂缝。
“吞吞吐吐”?我总是认为诗歌是一泻千里的。吞吞吐吐,是那种将说未说的微妙时刻吗?是吧,我好久没写诗了。诗不是要把话说尽,而是保存那些悬在半空的、没说完的部分。这种欲言又止的感觉挠人心肝,就像屋檐的雨滴,要落不落的那一瞬间,使人恍惚了一下。这种“吞吞吐吐”,让我们一次次回到诗面前,一次次试着开口,我们在犹豫与不确定里一遍一遍地偶遇诗歌……
诗人小岛还提到一个创作诗歌的细节:标点符号。他说:“那是辅助性工具,但有无力量,有无功效,也是成书时的重要考量,甚至会为了一个逗号与编辑据理力争。”我想起自己写东西时,也常为一个逗号犹豫半天——原来那不是较真,是对语言的敬重,是对“悬空”时机的斤斤计较。一个逗号,可以让雨滴多悬一秒,让诗意多喘一口气。
活动中,书店主理人替我们问了一个问题:“那我该如何写诗呢?”
张德明说:“诗歌是门回车键的艺术——只要敢于按下回车键,有分行的勇气,写确实容易,但写得好又是另一回事。”确实,分行不只是形式,是给语言留白,给思想换气,让该悬的东西悬起来。我听着,想起自己那些写了一半就删掉的诗行。原来我缺的不是灵感,是按下回车键的勇气,是让那些半成品的想法悬在空中的耐心。
这一期活动,我听见脚边的小橘猫冒出可爱的叫声,看见大家为诗人小岛的幽默和读者的接话而畅快大笑。我们的心在那一刻一同笑得颤抖,原来,诗也可以这样,从笑声里长出来,悬浮于空中时,我们纯粹地闭上眼睛,呼吸,再呼吸……
所以,我们面对诗歌时,到底在想什么呢?
可能是飘飞的花,可能是流动的水,也可能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也可能是屋檐的雨滴,是骑车上坡时的喘息,是逗号与逗号之间的停顿。
还可能是某个瞬间,你忽然想写下一行幼稚的诗,你写了又删掉,你真的没有勇气面对你的灵感。但书写的一瞬间,心中淤积的沟壑便开始被清水冲洗涤净——那行诗可能不一定好,但它从你心里长出来,如同孩子带着你的体温,光着脚丫奔跑。
另一种可能是,你什么都不想。
你就只是读着,只是默不作声,只是让思绪飘飞,让那些字句像雨一样落下来,打湿你。于是你合上书,发现窗外也下着雨,而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些要落不落的雨滴,心里也跟着悬空。
那一瞬间的悬空,就是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