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萱
我老家的院子里,斜斜地生着一棵芒果树。这树是爷爷10年前从邻村移来的,栽下时不过尺把高,瘦伶伶的,像根插在土里的筷子。10年过去,它竟也没长过我的腰——树高不足1米,枝干横着生发,歪歪扭扭,就像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农,在岭南的湿热里静默地喘着气。
可就是这不起眼的矮树,年年夏天,那一树的芒果,却总要叫人吃一惊。
头一回结芒果,是栽下后的第三年端午后。那日清晨,母亲在院里晾衣服,忽地“呀”了一声。我们围去,只见那横斜的瘦枝上,竟挑着七八个青疙瘩,鹌鹑蛋大小,羞怯怯地藏在油亮的叶子后面。父亲背着手绕树3匝,最后蹲下身,摸了摸龟裂的树皮,说:“这树,心里憋着劲呢。”
果然,往后一年胜似一年。芒果从“鹌鹑蛋”长成“鸡蛋”,又从“鸡蛋”长成“拳头”。树枝本就不粗壮,如今让果实坠着,沉沉地弯向地面,像一把撑到极限的弓。最丰硕的那年,我细细数过,竟结了53颗。整棵树看不见枝,看不见叶,只看见一嘟噜一嘟噜的青黄,密密匝匝,把阳光都滤成了稠厚的金浆。有一根枝条实在不堪重负,“咔”地一声裂了道口子,却也不肯断开,一丝树皮牵连着,吊着三四个肥硕的果子,在风里晃晃悠悠。
台风是乡下夏天的常客。每逢天色晦暗,风声呜咽,父亲便要拿了麻绳和木棍,将那低垂的枝杈一一缚住、撑起。风雨来了,树便在狂暴中癫狂地摇摆,叶子翻出惨白的背面,果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溅开一滩滩青涩的汁液。我们躲在屋里,心揪着。可风停雨住后,它总还立着,浑身水淋淋的,残存的果子湿漉漉地发着光,像哭过的眼睛。那裂开的枝,竟也还连着。
芒果成熟,是悄无声息的。先是尖端透出一点胭脂红,接着那红便慢慢洇开,洇成一团晕,最后通体转成温润的黄,散出浓郁的、甜得发腻的香。这时节,家里是不关窗的,那香气漫进来,枕头被褥都被甜香染透了。摘果不用竹竿,只消抬手,便能托住一颗沉甸甸的、太阳烘热了的果果。剥开薄皮,金黄的浆汁立刻涌出来,急急地顺着手腕往下淌。咬一口,果肉是糯的,甜里带着一丝极微的酸,像生活本身的滋味。
这些年来,我也吃过来自各地的各种芒果,有菲律宾的,有海南的,都饱满漂亮,甜得规规矩矩,可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也许少的,就是那点拼了命才挣来的、从裂缝里渗出来的酸涩吧。
前日与父亲通话,问起那棵树。父亲在电话那头笑:“还那样,不肯往高里长,光顾着结果。今年又压断一根枝,我用布条给它缠上了。”我眼前便浮现出那景象:一株不足1米的矮树,浑身挂着沉甸甸的果实,枝干低得几乎要吻到泥土。它不曾向往过天空,只是把所有的力,所有的念想,都结成一颗颗实心的、金黄的、向下垂着的“太阳”。
这树多像这土地上的许多人。挂了电话,我陷入了沉思:这些人清楚自己没有挺拔向上的潜力,便索性只把根须在红土里默默地吮,吮足了,便转化成实实在在的、可触可感的甜与重,一季一季,沉默地、倔强地,也不怕把自己压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