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卫乔
记忆里,库竹桥只是家乡版图上一个模糊的标点。多少次乘车经过,心间都未曾留下它的半点痕迹。直至近日,一个细雨如丝的午后,再次与它相遇,那抹横亘海面的剪影,竟然在我的心底掀起了莫名的涟漪与躁动。
那天,雨下得缠绵,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将海面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氤氲里。车子驶上桥面时,雨刮轻刷,窗外的景致便在清晰与模糊间交替。恍惚间,眼前的桥面竟化作一条硕大无比的鲲,脊背宽阔如砥,承载着车辆在云海间驰骋。海风裹着雨丝雾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清新,此时眼前的这座桥,是连接天地的通途,其间藏着故乡最温柔的诗意。
库竹桥,坐落在家乡小小一隅,因一段久远的往事,有了厚重的历史温度。望着烟雨中静默的桥身,思绪不由自主飘向库竹渡昔日的时光。
据地方志记载,这渡口的名字,与北宋名相寇准有关。寇准被贬雷州,最终病逝于这片南疆土地。雷州百姓感念其贤德,自发护送灵柩北上归乡。行至这渡口时,突然狂风大作,骤雨滂沱,巨浪翻涌,渡船根本无法成行。为避免被雨水冲刷,百姓们情急之下,在灵柩前插上了几支干枯的竹枝。不曾想,雨过天晴后,那些枯竹竟奇迹般地抽出嫩绿新芽,亭亭而立,生机盎然。后人为了悼念这位清正廉明的贤相,便将此渡命名为“寇竹渡”,岁月流转,又渐渐演化为如今的“库竹渡”。
这承载着敬意与思念的古渡头,曾是横亘在故乡人面前的一道“天堑”。渡头前那片窄窄浅浅的小海港,潮起潮落间,不知曾困住多少前行的脚步。它不仅让当年护送寇准灵柩的百姓望海兴叹,尝尽风雨阻隔之苦,也在我心中留下了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30多年前,我还是个怀揣求学梦的少年,曾在库竹渡有过一场狼狈的“遭遇”。那年秋天,我背着沉甸甸的行囊,火急火燎地赶往库竹渡,只为搭乘最早的渡轮前往外地上学,不想错过至关重要的开学典礼。可当我赶到渡口时,原本还算平静的海天都突然变了脸色,狂风呼啸而至,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身,让人感觉到生疼。天色渐渐暗下来,风浪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艄公望着翻滚的浪涛,也都面露难色——谁也不敢贸然驾船出海。无奈之下,我只好向渡口旁的小卖部老板借来两条板凳,拼凑成一张简陋的“床”,就在渡口边上度过漫漫长夜。
如今,站在桥上极目远眺,昔日的古渡头早已没了当年的模样。那些三三两两穿梭于海面的渡轮,那些摇着橹桨的艄公,那些候船时的焦灼与期盼,都已随着岁月的洪流悄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这座气势如虹的库竹桥,如一条钢铁巨龙,横跨在蔚蓝的海面之上,连接着雷州半岛与远方的天地。
从库竹渡到库竹桥,也是家乡数十年发展变迁的缩影。这座桥的落成,彻底终结家乡人“望海兴叹”的历史,让曾经的“天堑”终成通途。从此,求学的孩童不必再担心风雨误了行程,外出务工的乡人也不必再忍受候渡的煎熬。更重要的是,桥的贯通,让家乡的“宝藏”得以走出“深闺”。清晨,满载着肥美的虾蟹、鲜嫩的蚝贝的货车,沿着平坦的桥面疾驰而去,将南海的馈赠、半岛的丰饶运往市区,销往全国,乃至漂洋过海,走向世界。家乡也因这座桥,焕发出勃勃生机。
雨渐渐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桥面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海风轻拂,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海水的咸润。我站在桥上,凭栏俯瞰着桥下缓缓流淌的海水,眺望着远处的村庄,注视着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心中满是感慨。
库竹桥,不仅是一座连接此岸与彼岸的交通枢纽,更是一座承载着历史记忆与未来希望的桥梁。它见证了家乡从闭塞到开放的蜕变,寄托着家乡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