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想起20年前,我参加高考的那个夏天。高考结束后,我和表弟赤手赤脚,在东海岛滩涂上肆意寻觅,轻轻松松就挖出半桶鲜活的沙马蟹。那时候的沙滩辽阔绵长,一眼望不到尽头,随处都是灵动生机。而今故地重游,这里只剩方圆数亩的小片沙滩,还藏着零星的沙马蟹,守着旧日的痕迹。
诱捕沙马蟹,一般要等深夜10点半之后。夜色浓稠,晚风温柔,海浪一遍遍拍打沙滩。我和两位表弟带着满心期待出发,十几只胶桶、一瓶鲜香虾酱、两把铁锹、3盏探照灯,便是我们全部的行囊。我们沿着海岸线缓步穿行,辗转10多处点位,细心布下陷阱,静静等候晨光破晓,再来收获大海的馈赠。
挖沙马蟹,从来不是一件容易事。它们的洞穴藏着天然的智慧,呈螺旋状蜿蜒向下,从不会直通到底。常常挖着挖着,洞口便悄然隐去,任凭手指在细软的沙层里反复摸索、细细抠探,终究一无所获。
也有幸运的时刻,小家伙会突然从沙洞深处蹿出,在沙滩上飞速逃窜。我们便俯身抓起一把温热的海沙,轻轻掷去将它困住,或是直接徒手捕捉,早已习惯,全然不惧锋利的蟹钳。
更多时候,收获源于耐心的探寻。挖到合适的深度,便伸出无名指在沙底慢慢摩挲摸索,指尖触到坚硬甲壳的那一刻,心底瞬间涌起雀跃的欢喜,便知晓,藏在洞底的沙马蟹,终于被我们寻得。
指尖触碰硬壳的瞬间,俗世的疲惫尽数消散,心境瞬间返老还童,一下子跌回二三十年前无忧无虑的童年。原来最质朴的手工劳作,最纯粹的海边嬉戏,从来都是藏在岁月深处,不曾褪色的童年。
抬眼望去,沙滩后方矗立着巨大的风力风车,孑然伫立,静默守望着这片海岸。方才还四处横行的沙马蟹,早已尽数钻进蜿蜒的沙洞,一个个幽深的洞口,像极了儿时在乡间花生地里常见的蜥蜴洞穴,藏着不为人知的小天地。
这片沙滩,承载的从来不只是我的童年,更是父辈一代人的旧时光。
母亲年少时物资匮乏,彼时的大海,是对当地人最慷慨的馈赠,墨鱼遍地皆是。夜里赶海,年少的母亲总是怯生生跟在舅舅身后——这般细碎的往事,时至今日,母亲依旧时常念叨。
母亲小时候,随处可见的沙马蟹根本入不了眼。在外婆看来,这不过是沙滩上随处横行的小生灵。可世事流转,当年无人问津的小蟹,如今已成难得的滨海珍馐,用它慢熬的鲜粥,更是绝佳美味。
沧海桑田,海岸变迁。曾经的童年足迹,早已被岁月与浪潮抹去。唯有亲手挖到活蹦乱跳的沙马蟹时,心底封存多年的童真,才会再度苏醒。
盛夏的清晨,天光大亮、晨曦遍洒。表弟迟了半个小时抵达沙滩,错过最佳收货时机。十几个陷阱里,早已不见沙马蟹的踪影,只剩零星残肢留在桶中。原来是早起的赶海人,早已收走了所有收获。
清点剩余的收获,竟还有24只沙马蟹。它们在桶中肆意横行、相互撕咬,凶悍又鲜活。为了避免它们自相残杀、折损殆尽,我们特意往桶中填入细沙,将它们浅浅掩埋,护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收获。
为了让这些沙马蟹鲜活带回家,我们将一只只小蟹单独装入包装袋、逐一封口,又特意在袋身戳小口,保证透气供氧。这些鲜活的生灵,足够熬一锅鲜甜的蟹粥,赠予我最疼爱的女儿。
女儿拿着细细的筷子,像一位优雅的交响乐团指挥,逗得桶里的沙马蟹四处冲撞、横行奔逃。她乐此不疲,玩尽兴方才罢休,就这样,在海边与小蟹的嬉戏中,她度过了快乐的“六一”。
我儿时居于海边,只静静看过沙马蟹奔跑穿梭的模样,从未想过将它们当作玩具。而如今城里长大的孩子,初见这般鲜活的海边生灵,满是新奇与欢喜。一方沙滩,一群沙马蟹,就这样接续了两代人的童年乐趣。
潮起潮落,岁岁不息,大海从未停下奔涌的节奏。眼前这些灵动的沙马蟹,不知已是我儿时追逐过的那些小生灵的多少代后代。浪奔浪流,岁月匆匆,当年追蟹逐浪的少年,早已步入中年。
可每当俯身追逐沙马蟹,伸手抠探蜿蜒的蟹洞,用指尖轻捏蟹背将其稳稳捉住的那一刻,所有的成熟与稳重尽数褪去,我们终将变回纯粹的孩童。
原来每个大人的心底,都寄居着一个小孩,剥开所有疲惫与沧桑,内心深处,永远藏着一份柔软、纯粹的童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