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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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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学角度看不一样的颜真卿

日期: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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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7版:阅读+ 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日前为参加在海南省图书馆举办的西南大学海南校友读书会第九期活动,作为圆桌沙龙对话嘉宾之一和一位长期研习苏东坡的文学工作者,我用3天时间沉浸式阅读了海南师范大学教授颜以琳的新著《何以鲁公颜真卿书迹里的家国春秋》,收获颇丰,感触良多。便情不自禁地从文学的角度,谈一下个人的粗浅体会。

  颜真卿的古文运动先驱地位

  谈起颜真卿,世人首先想到的是“颜体”书法,是《祭侄文稿》的悲愤笔墨。但读了《何以鲁公》,我被反复提醒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颜真卿首先是一位文学家,然后才是书法家。

  书中自序部分明确指出:“鲁公在文学史上也具有重要意义。鲁公与同时代文学家萧颖士、元结等皆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先驱,这一点常常被人忽视。”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学术判断。我们知道,唐代古文运动通常被认为由韩愈、柳宗元正式发起。但《何以鲁公》以翔实的史料揭示了一条清晰的传承脉络:颜真卿的文学挚友萧颖士,其子萧存是韩愈的老师;颜真卿的门生李郱,其子李汉是韩愈的女婿;柳宗元与颜氏家族更有多重姻亲与师承关系。正如书中所言,“古文运动倡导者的核心理念,即韩、柳的文学观,都受到过鲁公朋友及门生的影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颜真卿不仅是书法史上的泰山北斗,更是唐代文学变革的重要推手。他以自己的创作实践,为古文运动开辟了道路。

  再看颜真卿本人的文学创作。青少年时期,他拜姑母颜真定为师,学习《昭明文选》,写下《象魏赋》,其中“聊高歌以为咏”“敢颂美于一时,庶流芳于千祀”等句,气势雄浑,已见大家风范。此后,他编纂《韵海镜源》传承家学,在湖州组织诗会雅集,与诗僧皎然、茶圣陆羽、隐逸诗人张志和等人唱和往来。书中所引皎然《陪颜使君饯宣谕萧常侍》一诗,“江涛凋瘵后,远使发天都……仿夕庾公意,西楼月亦孤”,意境苍茫,情真意切,可见鲁公身边文人群体的创作水准。

  因此,我们在仰望颜真卿的书法成就时,切不可忘记:他的笔墨之所以有千钧之力,首先源于他胸中有丘壑、笔下有乾坤的文学修养。

  苏轼黄庭坚如何评价颜真卿?

  作为苏学研究者,我特别关注《何以鲁公》一书中关于苏轼、黄庭坚论颜真卿的内容。这部分内容非常精彩,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理解宋代文人心灵的窗口。

  先说苏轼对颜真卿的评价。

  苏轼对颜真卿的推崇,达到了无以复加的高度。他在《书论》中写道:“颜鲁公雄秀独出,一变古法。如杜子美诗,格力天纵,奄有汉、魏、晋、宋以来风流,后之作者,殆难复措手。”在另一处,他更将颜真卿与杜甫、韩愈、吴道子并列为诗、文、书、画的极致:“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

  这是何等崇高的评价!在苏轼眼中,颜真卿是中国书法史的终极峰峦。

  值得注意的是,苏轼特别关注颜真卿的《东方朔画赞碑》。他在《题颜公书画赞》中评价:“鲁公平生写碑,惟《东方朔画赞碑》为清雄,字间栉比,而不失清远。”更为重要的是,苏轼本人的书法风格——那种“石压蛤蟆”般的扁厚结体、“老熊当道”般的雄强气势,正是从颜真卿《东方朔画赞碑》中脱胎而来。书中明确指出:“苏轼行楷《洞庭中山二赋》、楷书名作《表忠观碑》等均脱胎于此。”

  苏轼还提炼出颜真卿“不复课其工拙”的创作心态,并将其发展为“无意于佳乃佳”的美学命题。这个命题,成为宋代“尚意”书风的理论基石。

  再看黄庭坚对颜真卿的评价。

  黄庭坚作为苏轼的学生、苏门四学士之一,对颜真卿的理解同样深刻。他在《论作字》中称赞《大唐中兴颂》:“大字无过《瘗鹤铭》,晚有石崖颂中兴。”将颜真卿的大字楷书推举为后世典范。

  对于《蔡明远帖》,黄庭坚评价:“笔意纵横,无一点尘埃气。”这“无一点尘埃气”五字,道尽了颜书的超逸境界。对于《与夫人帖》,他评价“迫切而有礼意”,既看到鲁公在危急关头的迫切之情,又看到其贯穿始终的礼法与从容。

  最令我感动的,是黄庭坚在《跋颜鲁公壁间题中》的赞语:“书生真能立事,忠孝满四海……所谓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使万世臣子有所劝勉。”这段话将颜真卿的精神价值提升到“建诸天地”“质诸鬼神”的至高境界——他不仅是书法家,更是万世臣子的精神灯塔。

  苏轼、黄庭坚之所以对颜真卿推崇备至,根本原因在于:他们在颜真卿身上,看到了自己向往的境界——既是艺术的极致,更是人格的极致。正如《何以鲁公》所言:“对鲁公书法整体评价最深刻的,是宋代书法家苏轼。”

  《何以鲁公》的文学性书写

  最后,我想谈谈《何以鲁公》这本书本身的文学魅力。

  颜以琳先生是颜子七十九世孙、颜鲁公四十世从孙,家学渊源深厚。这本书不是枯燥的学术专著,而是将书法鉴赏、历史叙事与人物传记融为一体的文学佳作。

  首先,书中采用了“讲故事”的方式来写颜真卿。作者在自序中说:“在尊重史实的基础上,我适当运用了讲故事的方式来写。”比如颜真卿与张旭论笔法、与怀素谈草书、与安禄山周旋等章节,读来如小说般引人入胜。

  其次,书中充满生动的文学细节。比如写李白与岑勋的友情,书中写道:“李白多次对岑夫子倾诉内心的挣扎与抱负,这种倾诉欲望既是对友情的深化,也是孤独灵魂寻求被理解的呼喊。”这样的文字,有温度,有共情。

  又比如写《祭侄文稿》,书中以“睢阳齿、常山舌,乃大唐忠臣的齿、大唐忠臣的舌,乃大唐的正气”这样铿锵有力的排比句,将鲁公堂兄颜杲卿的忠烈形象定格在读者心中。

  写《刘中使帖》时,书中说:“其笔画雄健而洒脱,恰似颜真卿当时内心喜悦的真实映照,堪称鲁公‘喜气’外化的生动‘心电图’。”这个“心电图”的比喻,既形象又精准,让我过目不忘。

  欧阳修在《新唐书》中评价颜真卿:“呜呼!虽千五百岁,其英烈言言,如严霜烈日,可畏而仰哉!”南宋洪迈读《守政帖》时也感叹:“千载之下,使之读之尚可畏而仰也。”读来,也让人觉得口舌生津,诗意浓郁。

  我想说,《何以鲁公》这本书,让当代读者得以跨越千年,“畏而仰”鲁公的精神气象。它让我们看到:鲁公的笔墨,不只是线条的艺术,更是家国的情怀、生命的呐喊、人格的丰碑。

  读书会上分享和探讨《何以鲁公》,这是一场跨越千年的笔墨之约,也是一次与盛唐风骨的灵魂对话。

  从文学角度看,颜真卿首先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先驱,其次才是书法巨匠。他的诗文创作、他的文学交游、他的家学传承,共同构成了他艺术成就的深厚根基。而苏轼、黄庭坚对颜真卿的高度评价与艺术传承,则展现了宋代文人对鲁公精神的深刻理解与创造性转化。

  这部新出炉的《何以鲁公》,以扎实的史料、生动的笔触和深情的叙述,为我们呈现了一个立体的、有血有肉的颜真卿。它告诉我们:何以鲁公?鲁公之所以为鲁公,不仅因为他笔下的千钧之力,更因为他胸中的浩然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