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哥在夜校教书，他读过书，知书达理，温文儒雅，平日里最爱吟诗作对，写得一手好文字。经旁人热心牵线介绍，他认识了夜校里一位女学员。女子竟也看中了廉哥，后来嫁给了他。
只是，过日子终究不是风花雪月的诗情画意。自结婚那日起，妻子的数落与责骂，就从没断过。
廉哥一辈子沉浸在书本笔墨里，只会教书读书、提笔写诗，扫地洗衣、烧水煮饭、收拾家务……家务活，他是半点也不会，也半点不愿上手。妻子性子直爽，心里藏不住事，见他整日只会坐着看书写诗，家务一概不管，免不了日日开口数落。
一日三餐，厨房忙前忙后都是妻子，廉哥坐在桌前看书入神，碗筷也不知道帮忙摆一摆。妻子一边擦着灶台，一边高声数落：“看看你，一天到晚就抱着书本不放，家里什么事都不管，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
廉哥闻言，抬眼淡淡瞥一下，不顶嘴，不反驳，默默低下头，继续翻看手里的书页，一言不发。
家里地板脏了，杂物堆得满地都是，妻子忙里忙外打扫半天，回头看见廉哥依旧稳坐不动，又气又无奈：“廉啊，我不嫁给你，谁还会嫁给你呢！”
廉哥依旧安静坐着，脸上毫无波澜，不恼不怒，不辩不争。他性子本就温和内敛，不善争执，加上妻子强势泼辣，他从不会跟妻子红脸吵架。不管妻子骂得多大声，说得多难听，他都默默受着，闭口不言，最多轻轻叹一口气，便不再作声。
几十年朝夕相伴，日日皆是这般光景。妻子高声数落，喋喋不休；廉哥安静忍耐，沉默不语。不过，令廉哥倍感欣慰的是，妻子有四不骂：教师节那天，不骂；儿媳妇在，不骂；亲戚在，不骂，特别是岳母在，都是笑脸。
旁人看着，总觉得廉哥活得委屈，大半辈子，都在妻子的骂声里度过。
可世人不知，这便是他们二人独有的夫妻相处之道。
妻子嘴上骂得再凶，心里却从来没真正苛待过他。嘴上数落不停，手上的活却从来不会偷懒。饭菜依旧精心为他做好，热气腾腾端上桌，摆好碗筷，转头就喊他：“别看书了，赶紧过来吃饭！”
不管方才骂得多厉害，饭桌上，依旧会给他夹菜，记着他爱吃的口味，冷暖温饱，事事都替他打理周全。他换下的衣裳，妻子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他随手乱放的诗稿书籍，妻子一一帮他收拾妥当；他深夜伏案写诗，妻子悄悄端来一杯温水，默默放在桌边。
常有邻里街坊，看在眼里，笑着跟廉哥说：“你媳妇就是嘴上厉害，心里最疼你了，嘴上天天骂你，其实心里爱你最深。”
廉哥听了，放下手里的书本，语气平和又淡然：“我也不觉得她爱我。”
在他的认知里，爱该是温声细语，和颜悦色，体贴温柔，从不是这般日日数落，声声责骂。
有心人听着，只轻轻一笑对他说道：“廉哥，爱是无痕的。”
知道廉哥的境况，我也忍不住感叹：这世间最好的夫妻相处，大抵就是这般。吵吵闹闹过一生，平平淡淡度朝夕，嘴上不饶人，心里放不下人，爱是无痕，相守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