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琴华（湛江市太平中学）
接手新班的第一堂课，我刚站上讲台，目光扫过台下，便忍不住在心里暗叹了口气：男女生的头发，刘海过眉者有之，鬓角垂耳者有之，后发披肩者亦有之。苏轼诗云：“野花啼鸟亦欣然。”我却半点也欣然不起来——看来，开学第一仗，得先从“头”开始了。
头发必须剪短。消息一出，教室里的空气立时粘稠起来。几个男生下意识护住后脑勺，仿佛我要剃去的不是发丝，而是他们的少年意气。一位女生眼眶泛红，低语：“留了两年了……”声如蚊蚋，委屈却重。
兵法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青春期的孩子，你横眉冷对，他便筑起心墙；你疾言厉色，他便竖起盾牌。唯有春风化雨，方能润物无声。
我转身在黑板写下几个大字：“什么是真正的美？”底下窃窃私语，有女生悄悄将刘海往下拽了拽。我笑着敲了敲黑板，慢悠悠开口：“古往今来，真美从不在发梢长短，不在鬓角修饰。晏子使楚，身不满五尺，发不覆额，凭的是气节，令楚王折节；王安石变法，垢面蓬头，凭的是担当，光照千秋；鲁迅以笔为刃，发如钢刷，凭的是风骨，唤醒国人；曾国藩读书养气，沉稳自持，何曾对着铜镜整日理鬓？”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渐渐停了，像一池喧闹的水，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终归于静。我缓声收尾：“头发剪了还能再长，可藏在发丝里的少年气，丢了就难寻了。回去好好想想吧。”
第二天清晨，我一进教室，眼前瞬间一亮——后排靠窗，素来沉默的小陈，顶着一颗崭新的寸头，正襟危坐。我当即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拍手惊呼：“小陈，这是什么神仙颜值？老师都快被你帅晕了！”全班目光聚过来，小陈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根，嘴角却藏不住地上扬。我趁热打铁，扬声对全班说：“大家看！这才是少年该有的模样——男生利落清爽，女生干净大方。发型不压眉，气质自然飞！”
从那天起，每个主动剪去长发的孩子，都会收到我亲手写的便利贴。
赠男生：“短发一剪，玉树临风。”“陌上人如玉，公子发无双。”“发短神清，茂才少年，神采焕然。”“鲜衣怒马少年时，短发利落，气宇轩昂。”
赠女生：“青丝剪短，恰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腹有诗书气自华，剪去长发，更见风骨。”“短发清爽，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
一张张写满诗句的便利贴，像翩跹的彩蝶，飞进笔袋，夹进课本，贴在桌角。没几天，教室里再无拖沓的发丝，抬眼望去，尽是少年清爽的眉眼。
周一班会课，窗外阴雨绵绵。我提着一袋印着诗词的饼干走进教室，每人分发一块。“学向勤中得，萤窗万卷书”“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忽然一个男生举着饼干喊出声：“老师！我的不一样！”我探头一看，饼干上赫然印着“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全班瞬间炸了锅，笑浪几乎掀翻屋顶。我面不改色，从容拿过那块饼干，笑着说：“这句儿女情思的诗，老师自己留下。你们正值年少，当一心向学、不负韶华，可别分心思量其他。”话音落下，笑声更盛。
待欢声渐息，我望着台下50多双亮晶晶的眼睛，柔声说：“窗外阴雨连绵，可我一进教室，却觉得阳光明媚、满室生辉。”顿了顿，我指着眼前的少年们，字字恳切：“是你们身上的阳刚之气、浩然之气，点亮了整个教室。”随即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发短心长，气象万千。看着孩子们，我轻声叮嘱：“剪去的头发还会再长，但今日这份少年清气、昂扬神采，愿你们永远长存于心。记住：修形一时，修心一世；清爽半寸，清朗一生。”
这不只是剪去了一段头发，而是修剪出一段更好的少年时光。那些落在地上的碎发，终会被风吹散；但留在心里的那束光，会陪着他们，向美而行，走很远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