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罗生
丙午年孟夏,我又一次站在了岳麓山下。算起来,1982年深秋第一次来此,已经过去了整整44年。那时我24岁,正是青春激荡、理想满怀却又不知路在何方的年纪。而今重游,已是两鬓飞霜、年近古稀之人。岁月如湘江之水,看似缓缓流淌,一回首却已是万水千山。
孟夏的长沙已透出几分暑气,但岳麓山上古木参天,浓荫匝地,比城里清凉了许多。沿着青石小径拾级而上,两旁的古樟、枫树、栎树都披着新绿,层层叠叠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什么。枫树还是那些枫树,亭子还是那座亭子,只是不见记忆里的红叶——毕竟时节不同了。
远远望见爱晚亭的飞檐,我的心不禁一颤。44年前的10月30日,也是这样沿着山路走来,只是那时正是深秋。24岁,刚从学校毕业几年,在单位里做着不起眼的工作,日复一日,总觉得满腔抱负无处施展。那天傍晚,我来到爱晚亭散心。落日西斜,峡谷里的云雾被染成深翠色,山间小径曲曲折折,晚风拂面,竟让人生出几分醉意。亭畔的枫林红得像火,一片片叶子在残秋中飘零,落在石阶上,落在我的肩头,落在我的发间。我倚着亭柱,看着满目秋色和远处的湘江,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冲动,吟出了那首《如梦令·秋游爱晚亭》:“落日峡云深翠,山径爱晚如醉。红叶映残秋,独倚枫林累累。沉醉,沉醉。更有一江湘水。”
说来也怪,从那以后,我仿佛真的心智顿开,找到了方向。回到单位,不再怨天尤人,不再蹉跎度日,而是沉下心来读书做事。白天兢兢业业,晚上挑灯夜读,一点一滴地积累,一步一步地前行。慢慢地,机遇开始垂青于我,仕途竟真的有了起色,虽然算不上轰轰烈烈,却也小有所成。如今想来,或许并不是哪一趟秋游开了什么天眼,而是岳麓山的沉静、爱晚亭的悠然、湘江水的奔流不息,让我在24岁那个关键的节点上,突然明白了什么叫作“自强不息”。
今天再踏进亭中,石凳石桌还是老样子,只是被岁月磨得更加光滑。我抚摸着栏杆,仿佛还能触到当年那个满怀心事的年轻人留下的温度。亭子四周的枫树更高更密了,孟夏的新叶绿得发亮,在散射的天光下青翠欲滴。24岁时看的是“红叶映残秋”,而今看的是“新绿满枝头”——同一座亭,同一片林,不同季节,不同人生。
我独自倚着亭侧一棵老枫树,抬头看那些嫩绿的叶子在风中摇曳,44年前,同一棵树上的红叶早已化作泥土,而今又在枝头长出了新的生命。人生不也正是如此吗?一季有一季的风景,一岁有一岁的况味。青春有青春的壮怀激烈,暮年有暮年的云淡风轻。
站在亭前远眺,湘江北去,浩浩荡荡。对岸长沙城高楼林立,早已不复当年那个灰扑扑的模样。唯有这一江碧水,依旧昼夜不息地奔流,如悠悠流淌的岁月,亦如永不止息的生命。
山风轻柔拂过,带着草木湿润的清香,还有泥土与野花那淡淡的甜意。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孟夏的味道、这岳麓山的灵气,以及这40多年沉淀的记忆,一并吸入肺腑。风从耳畔掠过,像岁月轻声地呢喃;树影婆娑间,光阴似乎也慢了下来。我想托这清风,将我的这份感触、这段记忆,悄悄传给后来的人。
也该下山了。回望爱晚亭,它依旧静默伫立在山边,青瓦红柱,飞檐翘角,一切恍如昨日。只是亭前那个看风景的人,已从青丝走到了暮年。感谢这座山、这座亭、这片枫林——在我最迷惘的24岁,它们给了我顿悟的机缘。如今虽已离开仕途多年,归于平淡,但那些年的努力与坚持,那些深夜读书的灯光,那些一步步走过的足迹,都已化作生命中最珍贵的底色。
携感怀而来,怀释然而归。岳麓山青青如昨,湘江水日夜长流。24岁那年写下的《如梦令》,犹在耳畔回响;而此刻伫立于此的我,终于读懂了那句“更有一江湘水”——人生如江,有急有缓,只要向前奔流不息,便不会辜负两岸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