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顺昌
绿皮火车由粤海铁1号渡船送至徐闻北港,车轮一驶上陆地铁轨,便如脱缰野马般疾驰而去。硬卧4车的窗边小凳上,一位中年男子开启了“煲电话粥”模式。手机开着免提,他嗓门又大,与电话那端女人的对话,车厢内的旅客都听得清清楚楚。
起初,两人的话题是围绕着孩子的教育。中年男子像个知识渊博的导师,出主意,给方法,言语里满是自信:“要多看孩子优点,别揪着缺点不放;要往长远看,别只盯着眼前说事……”
一会,话题转向婆媳关系,继而又是邻里关系,净是些家长里短。中年男子侃侃而谈,女人的困惑似乎都被他一一化解。渐渐地,女人说话的语气也轻快了,他的笑声也愈发响亮。
这一通电话,从广东打到广西,足足2个多小时。直到两人约定火车到站后再见,他攥着手机的手才松开,起身去了车厢连接处。
他一离开,车厢里就起了小骚动。“这人可真能吹。”“电话那头是谁啊,让他说这么久?”“还用问,准是相好的”……
夜里10点,车厢熄了灯,只剩手机屏幕在暗处一闪一闪,发着微光。不少旅客都爬上床铺休息,中年男子仍坐在小凳上,手机外放着视频,照旧大声。有一位旅客忍不住了:“师傅,大家都睡了,声音能不能小点呀!”
中年男子把手机声音调小,却在播放着,一曲接一曲的老歌,惆怅的旋律在安静的车厢里反复回荡。他头靠在车窗玻璃上,望着漆黑的窗外。
天蒙蒙亮时,我醒了,忍不住打量这位中年男子:高高的个子,身材魁梧,紫色T恤配蓝色牛仔裤,宽脸膛刻着沧桑,肌肉松垮下垂,手里攥着个黑色的折叠手机。
上午,不知疲倦的中年男子又开始“煲电话粥”了。这次对方是男的,谈的是生意。电话那头大声骂骂咧咧,说几十万元的投资打了水漂。中年男子则不停地解释:“今年的经济形势不好,我去海南跑了海口、昌江、三亚,有一些新想法,明天见面,咱俩再详细谈。”
电话在尴尬的氛围中结束,可他似乎并不觉得。中午,他泡了桶方便面,就着火腿肠、茶叶蛋和榨菜,吃得喷香。吃完,他终于转身艰难地爬上了我的上铺。躺下没多久,粗重的鼾声就响起来了。
下午2点多,火车要进站了。这位中年男子竟然还没有醒来。列车员过来叫醒后,他睡意朦胧,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东西,匆匆下车。
火车缓缓出站。车厢列车员开始整理床铺,在我的上铺的枕头下发现了一部手机——正是那位中年男子的黑色折叠手机,他下车太匆忙,竟落下了。
此刻,不知已出站的中年男子,发现手机丢失后会不会很着急,他又准备如何开启“煲电话粥”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