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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茶味

日期: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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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6版:阅读+ 百花       上一篇    下一篇

  □柯芗

  晚上8点多,门铃响了。好友老周拎着一袋水果,老陈夹着一本书,小刘提着两盒点心——都是说好的,周末来家里喝茶。人到齐了,窗外的天光也恰好软下来,像泡开的茶叶,懒洋洋地铺开。

  水刚冒蟹眼般的泡,老周便从包里掏出个锡罐:“尝尝这个,红松针,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的。”茶叶倒出来,条索紧细,果然像松针般根根直立,深褐里带着金毫。热水冲下去,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像沉睡的人伸了个懒腰。不多时,一股松烟香便袅袅地升起来,像远远闻见松枝燃烧的气味。

  “红茶性子温,最合适傍晚喝。”老陈是个懂茶的人,端起杯子先看汤色:“你们看,这颜色——像不像深秋的落日?”杯中的茶汤红亮透明,边缘有一圈金色的光环。小刘年轻,性子急,吹了两口气就啜了一口,随即眯起眼睛:“有点涩。”老陈笑了:“头一泡都这样,人刚见面还生分呢,茶也一样。”

  第二泡的滋味果然圆润了许多。我们聊起红茶的种类:松针、碧螺、肉桂、俊眉……一种茶一种性情。碧螺春做红茶,还带着几分绿茶的娇嫩,泡开来有花果香;正山小种的松烟香最沉稳,像经事的长者;金骏眉金毫满披,甜得细腻,就像是少年不知愁的滋味。老周说,你看这些茶,出自同一片叶子,只因为发酵、揉捻、烘焙的程度不同,便有了千差万别的性格。

  “人也是这样吧。”小刘忽然说。我们看向他——这年轻人平时话不多。“我在公司3年,就像茶走过不同的工序。刚毕业时像绿茶,青涩张扬,什么都想表现;被生活揉捻过几次后,开始发酵沉淀;现在慢慢学着收敛,像红茶,越泡越温和。”

  老陈点点头,讲起他年轻时的故事。上世纪80年代他跑供销,绿皮火车坐几天几夜,怀里就揣着几个馒头一壶茶。“那时候喝不起好茶,高沫就行,茶叶末子,泡出来颜色深得像酱油。可就是那股苦涩的劲儿,支撑我跑了半个中国。”他说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茶叶的纹路,“现在喝好茶了,反倒常常想起当年的高沫——人生哪有那么多顺遂,苦过才知道甜是什么味道。”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茶叶泡到第四泡、第五泡,滋味也渐渐淡了,却更显出水的甘甜。茶汤的颜色从红亮变成浅琥珀色,像回忆褪了色的样子。我们都不说话,偶尔有人续水,偶尔有人起身活动,杯中的热气袅袅地散在灯光里。

  小刘给每人斟满。“这杯该叫‘人生’。”他说,“第一泡浓烈,第二泡醇厚,第三泡渐入佳境,再往后就是回味了。”我们举起杯,茶汤映着彼此的脸。老陈鬓角的白发,老周眼袋的细纹,小刘光洁的额头——都在这琥珀色的光里,像不同年份的茶,各自散发着属于自己的香气。

  11点多,他们起身告辞。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只剩茶壶还温着。我收拾茶渣,看见那些舒展开的叶片,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碧螺春的卷曲、松针的紧细、金骏眉的肥嫩,此刻都成了一片片完整的叶子,静静地躺在茶渣桶里。

  想起白天在书上看到一句话:茶字拆开,是人在草木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都在这杯茶里了。年轻时总要浓烈些,中年学会醇厚,到了老年,就只剩下回甘——不急不躁,不浓不淡,像今晚这杯喝到最后的茶,清清淡淡,却有说不尽的滋味。

  我也给自己续了一杯凉茶。夜深人静,这最后一泡反而格外清甜。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今天的茶味,会留在记忆里,像茶叶的香气吸附在壶壁上,下一次冲水时,还会淡淡地泛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