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因为有了月,人间的诸多美好才如“花弄影”般逐渐浮现眼前,教人珍惜。然而,月是掩在云被里的,云破月来乃风之功。在我看来,阅读于人生而言,俨然那破云之风。
小学升初中后,进入少年期的我,身体像小树苗一样不断蹭高,生理在发育,心里仿佛有一只小鹿在横冲直撞,好不困惑,情绪管理越来越吃力。这时候,多么希望有人给我解惑啊,但又不愿意敞开心扉,宁愿独坐发呆。就在我无比苦恼的时候,《罗兰小语》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那是班上同学带来的一本书,绿色封皮,蓝色题字,看上去温暖而恬静。打开一读就被它吸引住了,语录体适宜碎片式、沉浸式阅读,读上一段可以停下来沉思片刻再往下看,读思结合更可以启迪心灵。仿佛一位睿智的老人带着微笑坐在我对面,随时准备着给我答疑解惑,指点迷津。
“人的一生很像是在雾中行走,远远望去,只是迷蒙中一片,辨不出方向和吉凶。可是,当你鼓起勇气,放下忧惧和怀疑,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每走一步之后,你都能把下一步路看得清楚一点。”尽管在《论语》里孔夫子也说:“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我不是知(智)者,也不是勇者,更不是仁者,我如何排解当下的困惑与忧惧呢?罗兰以日常生活中“雾中走路”为喻,教我放下思想包袱,脚踏实地往前走,走一步看一步就行。原来,“把握现在”才是最重要的。我心谷中弥漫的雾气霎时间消散了大半。
在偏僻的小镇是买不到这本书的,我于是下定决心把它抄下来。买来笔记本,陆续利用午休时间,把《罗兰小语》完整地抄录下来。尽管牺牲了午休时间,可是我并不犯困,反而越来越精神。罗兰那些哲语,引我深思,活跃着的思维让呵欠都无机可乘,更遑论瞌睡了。
我把《罗兰小语》手抄本放在枕边,一有空就翻看,遇到问题就从中寻找指点。在我心目中,它已是一本人生指南。
在往饭堂的路上,好朋友阿亮叫住我,问我可不可以陪他聊一会。我说现在是吃饭时间,去晚了就没啥好买的了。我抽身离去,把他遗留在风中。
午休时,翻看一下手抄本,看到罗兰写道:“朋友是镜子,但若你只照见自己,这面镜子迟早会蒙尘。”我顿时为自己的自私脸红,面对朋友求助哪能漠不关心呢?我赶快起身带着手抄本去找阿亮。
阿亮独自在树下枯坐。他父母卧病在床,唯一赚钱养家的姐姐又摔断了腿,他在纠结该不该辍学回家。我用心倾听着他的遭遇,安慰他,告诉他方法总会有的,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上学。我翻出罗兰的一段话读给他听,“天助自助者……只要我们不退缩,不逃避,尽管人海风涛险恶,但我们多半都能够化险为夷。勇敢地生活,勇敢地面对苦难,把苦难当作我们这一生不能逃避的考验,通过了这些考验,我们就可到达彼岸。”他听得泪光闪闪,末了咬出一句话:“谢谢你的提醒,我保证不放弃读书。”阿亮后来考上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
中考时我报考中专,上了线却未被录上。我把自己反关在房间里,黯然神伤。是罗兰“生命像一粒种子,藏在泥土中时,没人知道它的未来。但只要你肯努力,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迎向阳光”这段话,如一道闪电划破我心空的阴霾,再次唤醒我不服输的意识,我重树自信,开始新一轮的追光之旅。
能在雾水朦胧的青春岁月里邂逅《罗兰小语》,不能说不是一种福气。它有《论语》式的谆谆教导,却没有《论语》的凝重与晦涩。它信手拈来日常生活中的事例,阐发出丰富的内涵。语言质朴让人倍感亲切,如长者耳语、师者叮咛、亲友呢喃,宛若轻柔夜风,让我心胸每每呈现“云破月来花弄影”的恬适。它又是一道道光,教会我去追逐光,成为光。
多年以后,我在一家书摊上瞅见《罗兰小语》,仍然忍不住购买的冲动,尽管我的手抄本已躺在书柜深处多年。我仍然要珍藏它,铭记它的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