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鱼市,是遂溪江洪活态渔商文化,流动的遗产,知名度很高。渔民满载夜捕海货归港,天未破晓便开市,东方既白而市散,这不是习惯,是潮汐节律、海洋生态、渔家生产共同形成的不变的规矩。在这里购买的是名副其实的海鲜。
我与朋友慕名而来,赴一场沉淀着渔家百年记忆的晨间渔市。
一踏入江洪,清润的海风扑面而来,轻轻萦绕周身,褪去一路车马奔波的疲惫。
江洪是一个渔港,位于雷州半岛西海岸,依偎北部湾碧波。这里明明是海,为何叫江洪?
当地人告诉我,相传古时洪涛拍岸、江潮汇流相融,便有了江洪这个名字,温润又大气。明朝正统九年(1444年),建江洪渔埠,逐渐形成圩市,并成为北部湾西岸重要渔货集散地与海上贸易节点,渔舟往来、商埠渐兴。鱼市、龙舟、祭海、开渔等,这些渔家传统习俗延续至今。
一港承渔家烟火,一墩载千年文脉。我们特意提前留宿镇上,白天细尝鲜美海味,夜里枕着涛声入眠,只为奔赴一场凌晨的天光圩会。半夜醒来,看天色还没有亮,墨色薄雾漫过海面,海天融为一体,四野清寂,我还想继续睡。友人熟知当地风俗,叫我换上衣服,快点前往码头。
我们打着手电筒,踏上夜路。凌晨的海风带着特有的湿凉,淡淡咸润,却挡不住奔赴鱼市的满心欢喜。
行至码头,晨雾低低萦绕岸线,薄薄一层水汽裹着渔港。连夜出海的渔船次第归港,一舱舱满满的渔获,载着渔民奔海的辛劳,也承载着江洪人向海而生、依海图强的奋斗底色。堆成小山的海鲜,随即装满竹筐与渔桶,码头上鲜气扑面。
凌晨4点,天光微亮,夜色将褪未褪,鱼市便开始热闹起来。渔火点点,冲破黎明前的黑暗。渔家头戴头灯、手拎电筒,一束束暖黄微光刺破薄雾,光影摇晃,落在湿润的船板、透亮的鱼鳞、肥厚的蟹壳之上,点点细碎银光浮动。远望,灯火错落,雾色朦胧,像是浮在海岸的海底龙宫,梦幻又热闹。
渔家汉子穿着粗布衣,黝黑的臂膀饱经海风日晒,粗糙的手掌托举竹筐,弯腰、搬运、码放,动作熟稔利落。我想,有如此从容,应是多年耕海练就而成。竹编鱼筐、红胶渔桶挨挨挤挤排满码头,错落有致,满满当当皆是当日海获。青蟹身披乌亮硬壳,螯爪张合,壳边缠着青绿海苔,野性十足;海鱼鳞光闪闪,头尾鲜活,还带着深海的凉意;大明虾通体莹透,尾尖泛着淡淡的海蓝,蜷跃之间,满是近海生灵的蓬勃生机。
“这大虾刚从海里捕上来,蹦蹦跳,新鲜得掉眉毛!”
“这只花蟹够肥,膏满肉实!”
“便宜啲啦,日日帮衬你!”
耳畔,雷州话、白话、普通话交织相融,此起彼伏;吆喝声、议价声、渔筐碰撞声、水花溅落声,层层叠加。这里,没有城市市集的喧嚣嘈杂,只有渔乡独有的温和热闹。熟客与渔人多是邻里旧识,不用过多寒暄,伸手轻按蟹壳、掂一掂虾筐,相视一笑,便敲定价钱,人情温厚,默契自在。
我饶有兴致地看他们挑拣海鲜,渔民还热心地教我诀窍:挑蟹,先掂重量,手感沉实,壳色黑亮的,便是膏肥饱满,要选这种的;选虾,要看体态通透、虾尾带蓝光,弹跳有劲的,这才是当夜深海回港的好货;拣鱼,要看鱼眼清亮、鱼鳞紧贴,手指按鱼背回弹利落,新鲜度一眼便知。
指尖触到鲜货,凉意沁肤,烟火暖心,一挑一选间,真切体会到天光鱼市原汁原味的渔家风情。
海风吹来,混杂着海水的清咸、鱼虾的鲜甜,还有岸边早点摊白粥、小菜的淡淡烟火气。微凉的晨雾,鲜活的海味,温热的灯火,淳朴的乡音,交织成江洪独有的人间烟火。渔民的脸上挂着憨厚满足的笑意。一夜破浪奔波,换来满仓收获,这份踏实与欢喜,是大海给予劳动者最好的馈赠,也是雷州渔人敬海、爱海、守海的寻常日常。鱼市中,既藏着市井温情,也映照出海港欣欣向荣的生活图景。
鱼贩有序分拣、转运渔获,往来步履匆匆,忙而不乱。一卸一运,一买一卖,延续的是滨海村落千年不变的生计脉络。
我们挑选几样刚上岸的时令海鲜,就近送到街边大排档,做海鲜早餐。本地人做菜讲简洁,以清水白灼、清蒸为主,最大程度保留海产本真之鲜。海鲜粥、白灼虾蟹、海鱼汤,清润回甘,鲜而不腻。在这一口鲜美里,我读懂了北部湾独有的鲜美,也读懂了江洪人日日相伴的海滋味。
今人逐海收获四时鲜味,先民临海拓荒扎根沃土,同一片北部湾海域,串联起古今滨海人的生存密码,让烟火日常与千年文脉双向呼应。
江洪的魅力,在热闹鲜活的渔港之外,还有厚重悠远的人文根脉,让这片土地底蕴绵长。
我们移步东边角村,鲤鱼墩贝丘遗址静立旷野,静默守望这片雷州半岛的滨海土地。地表散落的陶片、古石,层层堆叠的贝丘遗存,似乎在静静地诉说着,远古先民逐海而居、耕海觅食的生活过往。
这里是雷州半岛迄今发现最早的人类定居遗址,被称为“雷州半岛第一村”。距今约8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先民以贝为器,捕鱼为食,聚岸而居,在这片海域繁衍生息,开启雷州半岛滨海文明史。今天我在鱼市挑蟹选虾,与先民一样拾贝捕鱼,守的是同一条滨海根脉,怀的是同一份山海深情。
站在遗址之上,看着层层贝壳、鱼骨、兽骨,风吹旷野,我仿佛穿越千年岁月,看见远古先民结庐海岸、驾舟捕鱼、打磨石器、群居劳作的模样。是啊,沧海桑田,世事变迁,繁华落尽,唯有这片贝丘土地静静留存,承载着半岛先民的智慧与坚韧,延续着滨海文明的根脉。
我缓缓俯身,轻触脚下厚重的土层,风过耳畔,似有远古潮声回响,有先民劳作的低语,有舟楫泛海的轻响。一墩古丘,半部半岛文明,岁月无言,文脉有痕,为雷州海洋文化传承留存下难以复制的历史瑰宝,让海洋文化与耕海人烟火生生不息。
江洪之行,一半是凌晨鱼市的鲜香烟火,一半是古墩厚土的岁月悠长。晨起赴墟,在雷州乡音里邂逅人间暖意;静访古址,在千年遗存中触摸文明根脉。
一市烟火,一墩文明,鲜在当下,古在心底。这是雷州西海岸最令人动容的气韵:向海而兴,循古而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