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观水
我的书房窗旁，摆着一张书桌。
这张书桌是那种老式的实木桌子，桌面斑斑驳驳，边角也磨得发亮。桌面上常年摆放着一台陈旧的台式电脑、几本闲书、一个笔筒、一个茶杯，还有一盏用了10来年的台灯。
书房窗户朝西，下午，斜阳便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黄。我坐在那把铺着水垫的胶椅上，看阳光怎样把茶杯的影子拉得老长，又怎样从笔记本的封面滑到键盘的缝隙里。桌面上的划痕和墨渍，在光影中忽深忽浅，像是岁月随手写下的注脚。这张书桌是20年前新居入住时买的，苦楝木材质，很普通的木头，款式也老土，但结实。这20年来，别的木质家具或被虫蛀，或被淘汰，唯独这张书桌，我一直没舍得扔。
书桌见证了我太多不为人知的时刻：批改作业时红色墨水被打翻的瞬间，备课时灵感突现的刹那，深夜写稿时哈欠连天的模样。累了趴一会儿，醒了接着写，它从不会嫌我烦。我偶尔几天不靠近它，它也不恼；我熬夜到凌晨3点，它也安安静静地陪着，连吱嘎声都不敢发出。
左边的抽屉里，塞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旧信封、过期的名片、几支写不出水的圆珠笔，还有几沓泛黄的稿纸。稿纸上的字迹清秀可辨，是我学习写作时留下的文稿。偶尔翻出来看看，那些稚嫩的文字像一面镜子，照出我当年奋斗的模样。
右边的抽屉整洁些，放着几本厚厚的笔记本，那是我几十年来断断续续写下的日记。闲时翻开，能清楚地看到自己思想的变迁：年轻时爱谈理想，中年后关心柴米油盐，到老年时痴心热爱文学。纸页从白到黄，字迹从潦草到工整，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慢慢流到了今天。
中间的抽屉，存放的全是我奋斗的痕迹与安身立命的资本：3本学历证书，分别为中师、大专函授、本科；3本职称证书，中学二级、一级、高级，外加对应的聘书；还有各级作协会员证，县作协、市作协、省作协，直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证。它们摞在一起，虽是薄薄的纸页，却承载着一段沉甸甸的岁月。
夏天，傍晚时分我推开窗户，晚风溜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哗哗响。有时候不看书，就那么坐着，看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听楼下孩子的吵闹声渐渐远去。冬天，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异常温暖。我泡一杯热茶，点一支檀香，捧一本闲书，茶香、纸香与檀香融在一起。这张书桌不大，却刚好盛得下我的胡思乱想、喜怒哀乐和半辈子的光阴。
去年，女儿提出要给我换一张新书桌，我连忙摆手拒绝。这张桌子用久了，有感情了，舍不得换。一张旧书桌的好，不在它的样子，而在它身上那些充满记忆的印记：一道划痕、一块墨渍，还有桌面上贴满的一张张早已褪色的贴纸……
我每天都坐在这张旧书桌前，读书，写字，发呆。它不说话，却陪我度过了无数个清晨与深夜。一桌斜阳，半卷闲书，这就是我惬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