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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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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在山兜丁村寻访“保宁”的喧嚣与沉默

日期: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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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3版:阅读+ 探秘       上一篇    下一篇

  车到山兜,已是午后。阳光懒洋洋地铺在田野上,将远处的荔枝林染成一片温柔的苍翠。我来这里,是为寻一个女子最初的脚印。

  那是南朝梁普通三年(522年)。

  那时的山兜丁村,还不是今天行政地图上某个镇下辖的自然村。它属于一个早已湮没在史册里的名字——宋康郡。6年后的梁大通年间,山兜丁村从宋康郡,划入了新置的连江郡。

  隋开皇九年(589年),北方的铁骑踏破了建康的宫墙。此时,冼夫人已是67岁的老人。她亲眼见证过梁的兴,目睹过侯景之乱把南朝搅得天翻地覆,也经历了陈的立与亡。她选择了迎接,岭南归入了隋的版图。这一年,她幼时熟悉的连江郡,被废为连江县。然而,对于她,故里的土地,依旧是那片土地,只是名字,又换了一个。

  仁寿二年(602年),这位走过了80载春秋、见证了中国历史上最动荡年代的奇女子,终于闭上了她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她的孙子冯盎,接过了她维护岭南安定的重任。

  这位被唐太宗称为“冯智戴佛”的将领,以他的智慧和忠诚,延续着祖母的遗志。唐武德五年,良德改隶高州;贞观二十三年,高州迁治良德附廓。学者考证,此良德,即今之霞洞。于是,山兜便与霞洞这个新的政治中心,产生了微妙的关联。冯盎逝世后,他的儿子们,如同朝廷布下的棋子,分任高、潘、恩等州刺史。

  唐开元元年(713年),李隆基登上皇位,远在岭南的高州,州治迁至连江县。连江县——这便是冼夫人6岁那年,山兜丁村所隶属的连江郡。开元五年,连江县改名保安县。20多年后,天宝元年,高州废,改为高凉郡,郡治就设在保安县。至德二年(757年),为避安禄山、史思明之讳,凡是带“安”字的地名,大多被改。于是,“保安县”改为了“保宁县”(亦有史书称保定)。乾元元年,高凉郡复改高州,州治仍在保宁县。大历十一年(776年),高州州治最终迁往了电白县(今高州长坡旧城)。

  宋开宝五年(972年),一道诏令从汴梁发出,废保宁县,将其并入电白县。一个沿用了数百年的县名,就此从行政版图上抹去。

  州治迁了,县名废了,但“保宁”这个名字,却以一个“乡”的形式,固执地留了下来——冼太故里周边仍称“保宁乡”’。

  这是一种近乎沉默的坚守。县没了,乡还在。行政的疆界可以抹去,文化的根脉,却以最朴素的方式,在乡土社会中存活了下来。我站在这片今日已无“保宁”之名的土地上,夕阳正红,将远处的山影拉得绵长。我们分明能听到,那风中,有历史的喧嚣。

  这喧嚣,是梁陈隋唐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是朝廷使者快马加鞭的马蹄声碎,是冯家子弟金戈铁马的战鼓声沉。这喧嚣里,有冼夫人80载人生的波澜壮阔,有冯盎祖孙三代忠贞不渝的守土之责,更有无数无名百姓在朝代更迭中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保宁”二字,从县名降为乡名,最终也消失于历史的烟尘。但“保宁”的精魂,我认为,它还在。

  它不在任何一张官方的地图上,而在代代相传的记忆里,在学者们争论不休的考证里,在我这样一个远方来客的凭吊里。更重要的是,它在冼夫人的精神里。她一生所为,不正是为了“保”一方水土,“保”万千黎庶吗?

  冼夫人是历史的,更是民间的。她的故事,早已超越了朝代,超越了地理区划,融入岭南的血脉,成为一种文化符号。故里的地理区划可一变再变,但故里的文化坐标,在百姓心中,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