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交技术论文,市科委主审人员的手指像夹着一张废品单,往桌面磕了磕:“你这是流水账,不是论文。”
我攥着那10多页纸,怔在原地。明明提升了生产效率,怎么一写成文字,就散了架呢?
行业重视技术人员职称评定,技术总结、论文、讲义都要写。我这才尝到“心中有物,笔下难言”的滋味。一拿起笔就磕磕绊绊,语法不通、逻辑混乱,更不会归纳小结。满心的技术创新与独到见解,就像精心打磨的齿轮,找不到合适的轴套。那些攻克难题的喜悦与心得,全堵在笔尖,落不成文字。
“论文写成了产品说明书。”这句话像一枚歪了的铆钉,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跟了我很久。
要在职业路上走得更稳更远,就必须补上文字表达这堂课。而唯一的途径,便是沉下心来阅读。
下班后,图纸被悄悄卷起,书页缓缓摊开。我不再只盯着专业技术书籍,开始广泛涉猎文学、逻辑学、哲学,彻底放下了“工科人无需读闲书”的固执念头。
第一次读《围城》,是在深夜的宿舍。窗外月亮躲了起来,周遭一片静谧。钱钟书写“像一只没有尾巴的壁虎”,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半天。原来文字可以如此精妙,又这般俏皮灵动。那天晚上,我忽然懂了,自己的文字少了几分妥帖与平衡。
我又细读培根《论读书》,读到“读书使人充实,讨论使人机智,笔记使人准确”时,心里猛地一震,这些年埋头钻研技术,经验不算浅薄,可一落到纸上便单调片面。究其原因,是少了与人交流碰撞,也疏于文字提升,自然写不出有深度、有条理的文章。紧接着研读金岳霖先生的《逻辑》,书中“概念明确、判断恰当、推理有逻辑性”的论述,让我彻底想通了。
原来写文章和做技术是异曲同工:技术讲究精准严谨,文字讲究条理清晰;机械设计要遵循逻辑闭环,文章谋篇也要布局合理;齿轮密合才能顺畅运转,文字妥帖才能通顺达意。
读书本没有捷径,唯有逐字逐句品读、摘抄、记诵,把书中的行文逻辑、表达技巧、思辨方法,一点点揉进心里,融入骨子。久而久之,原本干枯的笔尖渐渐充盈,思绪也顺着文字,顺畅流淌。
慢慢地,我开始试着把脑海里的技术工艺、创新思路,按照从书中学到的思维方法,一点点落笔成文,反复修改,细细打磨。从写一段简短的技术总结都费劲,到能完整写出条理清晰、内容扎实、有理有据的技术论文。那些曾经牢牢困住我的文字难题,在日复一日的阅读沉淀中,被一一拆解攻破。
我曾站上讲台,面对那些和我当年一样“胸中有丘壑,笔下难丹青”的学生,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教他们画图纸、讲技术,而是拿出培根的《论读书》与金岳霖的《逻辑》,告诉他们:做技术、表达技术更要讲逻辑思维,阅读就是打通二者的桥梁。
后来,我不只写专业论文,也开始写人生经历、生活感悟,偶尔发表些散文随笔。从只会跟齿轮、阀门这些机械零件打交道的工科技术员,慢慢走进了温润的文字世界。从车间里齿轮的不停转动,到方格上的行文落笔,两条看似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终究因阅读而交会。
我虽早已不从事技术工作,但机械技术锤炼了我严谨务实、精益求精的品性,而阅读则丰盈了我的精神世界,补齐了人生短板,拓宽了前行道路。也让我在文字格子间,找到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崭新天地。
如今我的书桌上,左边是一把游标卡尺,右边是一本翻旧了的《围城》。相伴着,两不相厌。
齿轮还在转,文字还在写,而阅读,是中间那根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