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2日,遂溪县黄略镇支屋村的孩子在该村新时代文明实践站阅读书籍。 殷翊展 摄
那天晚上,我静静坐在窗前的木椅上,在昏黄的灯光下,翻开流沙河的诗集《故园别》,映入眼帘的,是那首充满乡思之情的《就是那一只蟋蟀》。文字朴素真挚,蕴含着穿透岁月、抚慰人心的力量。
说来也巧,窗外墙角处,正传来蟋蟀“唧唧——”的清越鸣叫声。先是一只引吭高歌,继而第二只、第三只……纷纷跟着唱和,此起彼伏,织成一张美妙而独特的声网,将夜晚渲染得既热闹又安宁。蟋蟀的鸣叫,不像蝉鸣聒噪,也不像蛙声喧闹,它沉稳而内敛,好似在与老朋友轻声絮语,诉说季节流转,悄然唤醒我尘封已久的记忆。
小时候,我走在放学的路上,发现一堵土墙的墙脚下有个蟋蟀洞,连忙跑去找老师借了个小木桶,到池塘边装水,又飞快地跑了回去。我把水灌进洞里,眼睛紧紧盯着洞口。没过多久,蟋蟀就憋不住了,慢慢探出个小脑袋来。我怕它再钻回洞里,赶紧拿一根小棍子在洞口旁边斜插进去,堵住它的退路,伸手轻轻捏住它的两根触须,小心翼翼地用纸把它包起来。回到家,我把蟋蟀放进瓦缸,给它盛了一小碟清水,又放了些许米饭养着。假日,带它去和班里同学的蟋蟀斗着玩,玩得不亦乐乎。
窗外蟋蟀的歌声,打断了我的遐思。
我手捧诗集,默读诗句:“就是那一只蟋蟀/钢翅响拍着金风/一跳跳过了海峡/从台北上空悄悄降落/落在你的院子里/夜夜唱歌”。不知不觉中,窗外的虫鸣与书上的诗行融合在一起,产生奇妙的共鸣。我想,这近在窗前鸣唱的,不正是诗中那只跨越海峡的蟋蟀吗?它从故乡的篱下飞来,从童年的月光里飞来,落在我的窗前,也落在每个游子的梦里。流沙河笔下的蟋蟀,是情感的使者,是文化的传承者。它的鸣声里,有母亲灯下缝补的身影,也有天井边上挂果的石榴树,还有少年嬉戏打闹的欢颜,更有岁月沉淀的绵长思念。
我家老屋前那条巷子的杂草丛里,一到夜晚,蟋蟀就活跃起来,旁若无人地放声吟唱。我搬来小马扎,身后跟着家里的小黑狗,坐在邻居奶奶身旁,听她讲牛郎织女的传说,听蟋蟀快乐地鸣唱,直到深夜。那时我不懂什么是乡愁,只觉得虫鸣是夜晚最温情的催眠曲,在这婉转的旋律中,不禁安然入梦。如今生活在城市,再听这熟悉的虫鸣,才深深懂得,诗歌里小小的蟋蟀,原来是刻在人们心底的乡情。它不分城乡,无论远近,只要听见这虫鸣,故乡的烟火与旧事,便一齐涌上心头。
灯光摇曳,诗句在虫鸣中愈发生动:“就是那一只蟋蟀/在你的记忆里唱歌/在我的记忆里唱歌/唱童年的惊喜/唱中年的寂寞/想起雕竹作笼/想起呼灯篱落”。是啊,这蟋蟀的叫声,唱尽了人间的悲欢离合。童年时,我追着这叫声在草丛中奔跑,只为寻见那小精灵的模样;如今坐在窗前,听它低吟浅唱,心中思绪万千,想起远去的时光,想起牵挂的故人。
夜渐深,蟋蟀依旧鸣叫。我忽然感到,自己也走进诗歌的意境里,与那只蟋蟀一道,跨越地域阻隔,回到故乡的小巷,回到那个宁静和谐的夜晚。原来,对故乡的眷恋从来不忘,它藏在夜晚的虫鸣里,藏在流沙河的诗行里,也藏在每个身在异乡的人的心底里。一声蟋蟀鸣唱,即是心灵归处。
流沙河这首诗,如一把神奇的钥匙,轻轻打开我记忆的闸门,让浓浓的乡愁在夜色里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