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是个特别喜欢大自然的人。他谪居海南期间,以诗人的眼睛仰望过天上各种飞鸟,还以科学家般的好奇审视过不少陆生动物,尤其是他那艺术家之笔总也闲不住,还数次伸进大海探视,勾画一些水生动物的生命图腾。
他居儋写水生动物最多的是鱼,其次便是时浮时潜的巨龙。
居儋一段时间后,已与他相熟的老年朋友黎子云找他索要墨宝,他开玩笑说,你要我的草书墨迹是天大的好事情,但要等到我酒醉时才能写,可眼下已经断酒了呀!
这分明像是学他汉代的老乡扬雄“载酒问字”呀。已是62岁的老东坡像是调侃年纪和他不相上下的黎子云,我的墨宝也须你家酿的老酒来换哈!
虽然黎子云当时并没给东坡献酒,东坡还是即兴给黎子云题了两句诗:“苦雾收残文豹别,怒涛惊起老蟠龙。”
苏东坡曾是皇帝近臣、文坛领袖,犹如翱翔九天的飞龙;因党争受迫害而被贬至海南儋州,这便相当于从云端跌落至天涯海角。此时的他,就如一条被迫“潜伏”于南海之滨的“老蟠龙”。
其实,东坡晚年的坚韧与不屈,诗句“怒涛惊起老蟠龙”展现得尤为形象。“老”字道尽了他的沧桑与年迈;“蟠龙”是盘曲蛰伏的龙,暗示其暂时的困境;而“怒涛惊起”则象征着即便在恶劣的环境中,他内在的才情与不屈的精神依然会在如饮酒、作诗、与友人交谈等时候勃然迸发。这条“潜龙”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在儋州,东坡逐渐融入了当地,找到宜居怡心的感觉,就以“潜龙”自况,还不时就会跃水而出,以文字的形式亮相于世。
与黎子云笑言草书“墨戏”,在苏东坡居儋半年左右。居儋两年后,即元符二年(1099年)四月,他所写的《十八罗汉颂》描绘第七尊者的文字中,又有类似的表达:“临水侧坐,有龙出焉,吐珠其手中。”
这是东坡意外从民间获得老乡——蜀郡金水人张氏所画的十八大阿罗汉,“久逃空谷,如见师友”,一番欣赏后亲自改换其装潢标识,摆设灯具香果来供奉,再静心雅赏后的实景记录与描绘。
在海南的时间久了,东坡口中、心底和笔下的龙也在变化:天龙变水龙、飞龙成潜龙。
在刚登上海南岛时写给弟弟苏辙的那首五言诗中,东坡似乎觉得两耳充满天风“回望古合州(雷州,苏辙谪居地)”随后言及兄弟俩将来要一起返回故乡,就要暂借壶公的竹杖所化成的飞龙,骑飞龙从孤岛返回故乡,看峨眉山微笑、让锦水化妆美容,可知他当时充满急切而又无奈的乡愁,也可以品味他深藏愁思中的旷达与乐观。
在“飞梦”“故山”的反复咏叹中,龙腾在文字里寄寓着他的思想情感。居儋快满3年时,“潜龙”已沉潜到无拘无束在浩瀚的大海中了。
元符三年(1100)五月,苏东坡获知,一众元祐大臣包括苏氏兄弟在内已获赦,他将内徙到廉州。他在书信中告知琼州学子姜唐佐,他将于下月从石排或澄迈渡海北返,之后在昌化岭上的一座如巨人冠帽的石峰所写的铭文里,言及山神的威力影响,也暗含他晚年居儋已修炼成为海龙,过着坐拥大海一般的神仙生活:“大小逍遥远虾龙,鶢鶋安栖不避风”。这是《峻灵王庙碑》一文中,描述海里和海上生物生态的和谐场景。意思是说,在环绕海南岛的这片神奇的大海之中,哪怕小者如虾、大者如龙的生物,它们都能各行其道而各得其所,过得逍遥而自在、自由而快乐,就连鶢鶋这种海鸟,也不必担心什么飓风狂雨,可以安然栖息。
苏东坡的诗文中频繁出现“龙”的意象,是他当时心境、处境与所在地域独特风物深度融合的文学体现。
苏东坡在海南儋州成为“海底潜龙”,是因为他活得通透,他在海南已炼成了一个纯自然的人,只想安度晚年,过一种“绚烂至极后的淡然”生活,也是他“余生欲老海南村”的真实心声。东坡在海南3年的书写,伴随着龙的意象由天上到海底,他的隐逸之情也逐渐明朗、公开化。
绍圣四年(1097年),东坡初到儋州,重阳节的前一天他在《和陶九日闲居》一诗中道:“龙山忆孟子,栗里怀渊明。”意思是,想起了东晋时期在湖北江陵西北面龙山上举行的重阳节酒会,便想起了这个史上著名的宴席中被风吹走了帽子而未察的孟嘉之逸事;想起在江西庐山南麓陶渊明的故居栗里,也就想念“桃花源主人”陶渊明。
在一个宜于思念的节日,“忆且怀”远在晋代的孟陶二人。此后,有关退隐、隐居、隐逸之类的念想和说法,就频频出现在东坡居儋诗文中了。
如在《和陶拟古九首》其七中所言,欲以春秋时期对诸侯纷争割据的乱世和众人钩心斗角的现状不满而力规贤达之士趋避隐遁的吴国公子季札为师,还要像儋州“鸡窠老人”的安然阅世一样,到了一定时候即抽身隐去,连在市面上的踪迹都不留,“渺焉不可求”。
又如他在《与子由》书信中和《自述》短文里道明,他追和古人尽和陶渊明诗作的缘由,不仅是因为特别喜欢其诗,还“实有感”于其为人,他不能做到像陶渊明那样不肯为五斗米折腰而毅然隐居田园,以至于“出仕三十余年,为狱吏所折困”,先后被贬惠州、儋州,“所以深愧渊明,欲以晚节师范其万一”。
类似于这样,东坡频频“自托于渊明”,于“桑榆之末景”中遍寻古之名流贤士,并在实践中效法他们。桄榔庵建成后,又租有田地,园圃也渐成,不仅自己躬耕,还有了仆人帮忙,除了在家门口观景,还有菜蔬日常供给,到最后东坡俨然过上了其心心念念的隐居生活,且乐陶陶不已,还时不时邀朋呼友,把酒言欢,“醉笑一欢同”。
到离开海南前写《峻灵王庙碑》,文末的铭中喜道“虾龙自由”的那阵子,苏东坡除了忙于给琼州海峡北岸的弟子秦观等人写信,安排届时接船和相会等事宜,向本地深交的黎子云等老朋友一一道别,在《别海南黎民表》中吟“欲去且少留”表达依依不舍之情,还专门为人生最后一个谪居地写了一首诗,题目就叫《儋耳》。这首七言八句诗所包含的内容极其丰富。不仅讲到雷电停息、暮雨收敛散开后天边呈现罕见的峥嵘气象,表明“垂天雌霓云端下”是一种吉兆,还想象乡下农人们在“快意雄风海上来”时,已唱起了当年将获大丰收的歌谣,而朝廷急欲召回他这位逐臣的文书也已经写好。
更意味深长的是结尾两句,东坡说他晚年在海南但求能吃饱饭,其他的事因为已心灰意懒而无力也无意顾及了:“残年饱饭东坡老,一壑能专万事灰。”这是他初居儋州诗言“芋魁尚可饱,无肉亦奚伤”、有了桄榔庵住房诗言“一饱便终日,高眠忘百须”的升级版、再强调,一方面表明他已无欲无求,一生“为口忙”奔波到最后,只要能果腹,也就心满意足。其心态平和,抱着淡然的态度处世,这如同他曾言“无事以当贵”一样,他是压根儿不想再有什么事,也不愿再做什么事,因为东坡已老、万事已灰。他是个真性情的人,也是位生活家,他不愿意陷于无聊的精神困斗而失去了生活的情趣消减了生命的价值。
“东坡老”里蕴深意。晋陆云《逸民赋序》载:“古之逸民,轻天下,细万物,而欲专一丘之欢,擅一壑之美,岂不以身胜于宇宙,而心恬于纷华者哉。”毫无疑问,东坡用“一壑能专”起着强调和突出的作用,情感浓烈,与“万事灰”对比分明,喻自己完全满足于目前隐逸退居般的生活。
飞翔下潜的龙踪迹,和高昴上升的隐居情,是苏东坡于居儋时空中以巧妙手和真性情划下的两条熠熠金线,它们有交错也有重合与相融。他的南海潜龙,就是他谪琼隐居的符号与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