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湛江,有一种甜,藏在墨绿色的软糯里。它不是糖果的甜腻,而是田艾的青草气混合着椰丝花生的质朴香甜。多年后我尝遍各地糕点,梦里萦绕的,始终是那一口刚出笼的田艾籺。
午后赤坎老街的骑楼下,青石板路被南方的暖阳晒得温热。卖田艾籺的阿婆揭开蒸笼盖,白色水雾裹挟着田艾清香与菠萝叶的木质气息瞬间弥漫。翠绿的菠萝叶托着墨绿晶莹的米籺,个头不大,圆润饱满,宛如一块块未经雕琢的翠玉。刚出锅的田艾籺,通体透着幽幽的暗绿,轻按下去,Q软回弹,手指离开便缓缓复原。
我尤其喜欢掰开那软糯外皮的一瞬间。墨绿色的外皮被糯米和田艾赋予独特的韧劲,内里金黄的内馅若隐若现,散发着花生、椰丝与芝麻混合的甜香。咬上一口,饼皮带着田艾特有的幽隐芳香在舌尖化开,紧随其后的是内馅饱满的香甜——饼皮的微韧、馅料的甜脆、菠萝叶的木质清香,一层层在齿间蔓延,像这片红土地一样朴素却悠长。
我的童年时光在湛江的乡村里度过。外婆家在麻章区湖光镇的一个小村,每逢春节或有喜事,家家户户都会做田艾籺。那时全村只有一架上了年岁的石碓,“啯——笃”的捣碓声从早响到晚,家家像赶趟儿似的排队舂粉。外公在灶前烧火,大铁锅里蒸着田艾籺,柴火热烈地燃烧,泛着白烟的滚滚热浪将厨房灌得满满的。母亲在案板上反复揉捏加了田艾的面团,那墨绿色的面团渐渐变得光润而有弹性。我趴在灶台边,看她把面团捏成圆片,舀上炒香的椰丝花生馅,轻轻收口,再用木凿的籺模印成桃子状,最后垫上翠绿的菠萝叶。那时总觉得别人家买的籺更好吃,现在才明白,母亲揉进面团里的,是那个年代她能从田间地头摘来、能给一家人的最质朴的温柔。
后来我到外地上学,又辗转到北方工作,已经很久没吃过那种带着田艾清香的乡间味道了。今年回来,老街已变,阿婆的店却还在。她掀开蒸笼时手法依然熟练,递给我的田艾籺上还隐约可见田艾的纤维细丝。我一口咬下,软糯清甜瞬间化在齿间,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那个被柴火烟气灌满的厨房。
田艾籺不是精雕细琢的糕点,只是一捧田间的野草、几勺米粉、一口热气的蒸笼,却成了漂泊在外的孩子最惦念的故乡。咬一口,软糯在舌尖,清甜入喉肠,故乡的温度便从胃里蔓延到全身。这份甜,是红土地最深情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