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搁在那里,被时间磨损了。深灰色厚硬铜版纸封面,边角已泛白,摸上去有一种粗粝的涩意。不是灰,是岁月所为。
这本《银华影集》,是我早年自行出版的——那时有兴致,也有力气,把零散的日子一张张归拢、编排,郑重其事地印成了一本“书”。如今它旧了,我也老了。但我们却像一对老友,在午后的寂静里,相对无言,却又什么都说了。
一页一页,慢慢地翻。纸张脆响,像走在深秋的落叶上。
我总爱首先浏览旅踪照片。国内游,黄山那几张最旧。云雾从怪石间漫上来,仿佛还在流动。我站在迎客松下,风把头发吹成一种年轻时才有的样子。那时候爬山,膝盖坚挺,总不觉累。夜里喝山泉泡的茶,跟旅伴谈文学、谈理想,谈兴甚浓,觉得前面真有远方和诗。
接着就看境外摄影。北欧城市的哥特式建筑,街头到处立着人体城雕。丹麦哥本哈根海上的《渔女》,似乎和安徒生一样出名,游人都争着靠前合影。同类雕塑,我们赤坎南桥公园内也有——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阿美”。
我忽然想,人的一生,不过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段时光到另一段时光。地理上的位移,终究是心理上的迁徙。我们以为自己在看风景,其实风景也一直在看我们,看着我们慢慢老去。
影集有一页是个人简历。“姓名”“籍贯”“学历”……每一个栏目我都如实填写,仿佛是在向一个素未谋面的未来递交求职申请。我端详照片里的年轻人。他穿着的确良衬衫,口袋里插一支钢笔。那时候觉得,人生是一道证明题,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得出一个漂亮的结论。
现在我却愈发觉得,人生更像一首诗。有些句子押韵,有些不押;有些段落激昂,有些低沉。重要的是,这首诗你从落笔开始就会一直写到了最后,不能涂改,也不能重来。
我想对那个年轻人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是笑了笑。他不需要我的忠告,因为那些弯路、那些跌倒、那些深夜的辗转反侧,恰恰是他留给我最珍贵的部分。没有那些,他不会成为今天的我。
接着往下翻。这部分画面,让我心情有点沉重,也翻得最慢最轻。因为画面中有几位,已经走了。照片里他们还笑着,牙齿白白的,眼神亮亮的。那时候我们以为离别是件大事,要喝酒,要流泪,要互赠纪念品。后来才知道,真正的离别没有仪式。就在某一天,那个人突然留在昨天了,再也没有跟过来。
画面里还有一些面孔,熟悉,却叫不出名字了。这让我有些慌张,也有些惭愧。但转念一想,也许他们也会在某个午后翻看旧相册,指着我同样叫不出名字。我们彼此遗忘,又彼此珍惜。这大概是人世间最公平的默契。
画面里更多的,是依然在身边的人,只是大家都已不再画面里的年轻了。微信里的问候越来越简短,从“最近好吗”变成了一个点赞的表情。这并不是情谊淡了,而是日子太满了,满到没有空隙安放那些长长的、没有目的的想念词句。
影集的后记,我写有6个字——“人生是一本书”。年轻时写下,多少有些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在写就了一部杰作。现在每每翻看,却越来越觉得这6个字沉甸甸的,像心头上的石。是啊,一本书,有的章节精彩,有的章节沉闷;有的段落反复修改,有的段落一蹴而就;有些页翻过去了就再也不忍回看,有些页永远停在那里,舍不得翻过去。但更感慨的是——书可以重读,人生不能重来。在人生的画册里,每一页都是孤本,每一个字都难以涂改。所谓“老境”,大约就是终于读懂了这一点,然后心平气和地,接受书页的自然泛黄。
影集最后一页,是一张空白的相纸。当年留着,是学着别人的,只当是一种装帧。现在看着这片空白,我忽然觉得,它才是整本影集里最丰富的一页,很有必要。可不是么?其实我们一辈子都在填补空白啊。到了老境才惊喜地发现,留白本身,原来是一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