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早高峰的喧嚣已在身后追赶开来。我掐着表,开车载着儿子汇入送学的车流。路口的红绿灯坏了,车流堵成长龙。眼看时间不等人,我便拐进了一条平日里少走的路。
刚转入路口,眼前豁然开朗——一路的紫荆花,正开得不管不顾。那花色说不清是粉还是紫,就像朝霞打碎了,不小心洒落到了人间,又像谁把胭脂调匀了,恣意地泼在枝头。昨夜有雨,花瓣上还挂着水珠,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一阵花雨。
儿子趴在车窗上,眼睛亮起来:“爸爸,这是什么花?好漂亮!”
“紫荆花,”我说,“春天的使者。”
“春天的使者……”他小声重复着,小脑袋恨不得伸出窗外。
车缓缓前行,花瓣贴着玻璃划过。我忽然想起了20多年前,那时候到羊城上学,学校后山也有这样一条花廊。那时我总爱抄近道穿过,雨后的石阶上落英成毯,书包带子勾住低垂的花枝,便是一阵簌簌的花瓣雨。
那时的我们,骑着单车慢悠悠穿过花廊,车铃拨得叮当响,惊起的花影掠过少年雪白的衣领。而如今,我开着铁皮包裹的汽车,多少年月里,我都错过了这一切。
儿子拉拉我的衣袖:“爸爸,你在想什么呢?”
“想以前的事。”我笑笑,“那时候也有这样的花。”
“以前的花,和现在的一样好看吗?”
“一样。”我说,“花不会变,变的是看花的人。”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去看花了。
傍晚去学校接儿子放学,回到小区后,儿子说想走路回家。平日里总是开车直接进地下车库,再坐电梯上楼,小区的风景反倒忽略了。
小区里也有一条花径。香樟散发着清香,杜鹃开着红花,高低错落的绿植,安静又好看。我们正走着,儿子忽然叫起来:“爸爸,你看!早上的花!”
果然,是紫荆花,就在我们每日走路必经的路旁,花儿开得正盛。我日日开车从地下车库出去,多年来竟总是错过这样的花期。
儿子松开我的手,小跑着凑近一朵,又怕惊扰了它似的,轻轻地蹲下来。他歪着头看了许久,忽然回头问我:“爸爸,为什么我们天天都回家,但今天才看到它?”
我一怔。
是啊,为什么?
“因为我们今天走路。”我说。
“走路就能看到花吗?”
“走路慢,”我想了想,“慢了,才能看见它。”
他点点头,伸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花瓣,小心翼翼地放进上衣口袋里。那件嫩黄色的外套,口袋鼓起来一小块,像藏着一整个春天的秘密。
我们在花径上慢慢地走着,走着。夕阳把花瓣照得发亮,蝉鸣还没起,只有几只鸟在树丛里应和着。儿子一路走一路捡花瓣,不一会儿,两只口袋都鼓了。
“捡这么多做什么?”我问。
“给妈妈看,”他说,“还有幼儿园的小朋友。”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明天早上,我还走路。”
我笑了。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儿子走在前面,小小的身影一蹦一跳,那两只鼓鼓的口袋也跟着一跳一跳。我没有告诉他,那些花瓣到明天就会蔫了,颜色也不如现在好看。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就让他带着这份鼓鼓囊囊的欢喜回家吧。
有些美,不必追问结局。看见过,装进口袋,就算拥有。至于明天会不会枯萎,那是明天的事,也是春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