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幸
我也算是图书馆的常客,几乎一周就去一次,像探望一位老朋友一样,每次都有不同的收获,每次都能带回不同的喜悦。
看《蒋勋说红楼梦》,总懊恼前两辑遍寻不见,想来是被爱书之人早早借走。后面几辑看得入迷,这位学者把一部经典讲得烟火气十足,寻常人心,跃然纸上。宝玉那般体恤他人、珍视日常,也许源于他对生命的通透——那句对黛玉赌誓的“化作一缕青烟,随风飘散”,道尽了虚无与珍惜的辩证,见过无常,更懂当下。
书架之上,除了曹雪芹,最常亲近的便是奥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两位男性作家,对女性内心的体察与描摹细腻入微。《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刻画入骨,而曹公笔下黛玉、凤姐等女性形象,更是千古无出其右。茨威格写蒙田、写人类群星闪耀的时刻,读来酣畅淋漓。蒙田幼时被父亲置于乡间粗养,浸润拉丁语中,这般育儿之道,堪称先驱。
在那些书架间,有时候我会不带着目的去与一些伟大的人物偶遇。在传记的部分,我会偶遇到捕捉光的伦勃朗,在他的《夜巡》中感受美术的震撼与深邃;有时候也会偶遇到那个疯狂的梵高,读了《渴望生活》这本传记,更能读懂他的《星空》与《麦田里的乌鸦》,读懂他笔下的咖啡馆、稻田、鸢尾兰、向日葵,乃至夹竹桃这些寻常花草里藏着的炽热与孤独。
我还会邂逅日本知名女作家盐野七生,她的《罗马人的故事》足足写了十几本,而这一切的源头,只源于她20多岁赴意大利求学时,偶然读到《伊利亚特》,从此便决意定居意大利,追寻心中的罗马梦。我也跟着她的文字足迹,领略了她恢弘而细腻的文笔。
遇有益之语,我便抄在日记本里,留给将来的女儿。如今她尚小不解其意,只愿她日后开卷有所收获,更愿她多读好书,读懂社会这本大书。
在书架间寻觅,常有心仪之书难觅全貌。《明朝那些事儿》只剩零星几本,足见其受欢迎程度。有时也随性取书,合心意便细读,不合便放下,如同逛市集般自在。偶尔也会翻开科技史,在故事里重温数理化先贤的探索之路,这些故事我也一一记下,想讲给女儿听。
怀抱着六七册书走出图书馆,满足感难以言喻。这座老馆历经岁月,书架陈旧,书籍多已卷边磨损,却丝毫不减我对它的敬重。走上台阶,往左走是我爱读的篇章,往右走是女儿喜欢的绘本,美人鱼、巧虎、安徒生童话,都是她眼中的美好。
我自知尚读不懂《追忆似水年华》《尤利西斯》《喧哗与骚动》这般深邃之作,更偏爱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雨季不再来》。三毛文笔动人,正是她在撒哈拉沙漠的漫长时光里,把《水浒传》读了1000多遍。若能将水浒熟读千遍,笔下白描功力自然不俗。
馆藏的《奥德赛》《伊利亚特》《堂吉诃德》等西方名著,版本参差,偶有错字,可内容之伟大依旧瑕不掩瑜。荷马写战场如巨浪,细节分明,恰似葛饰北斋的《神奈川冲浪里》,生动震撼。
在这层层书架里,我随手一拎,便遁入一个崭新世界。一会儿去南极看企鹅蹦跳,一会儿漫步罗马古城,看阿庇亚古道上的伞松郁郁葱葱。我还会跟着林达畅游西班牙,探寻阿尔罕布拉宫的神奇与历史;也会跟着学者游记穿行美洲大陆,只恨自己未能有更多时间与金钱,亲身周游世界。
在这个时代读游记,更有一种特别的体验。看到书中一个经典地名,我便会打开社交平台搜索,各式攻略、实景视频扑面而来,旅游博主带着沉浸式体验,让人仿佛身临其境。书本的文字想象与数字时代的鲜活画面交织,这是独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阅读乐趣。
在这种体验里,我一会儿幻想穿越西伯利亚的寒地平原,在呼啸的火车中穿行亚欧大陆;一会儿又憧憬置身东非大裂谷,看长颈鹿漫步、狮子穿行于原野,心早已随文字飞向远方。
是啊,图书馆就是我的麦哲伦,带领我环游地球;它也是我的小猎犬号,让我跟着达尔文抵达加拉帕戈斯群岛,看笨拙的陆龟缓缓爬行,看各异的雀鸟因进化而长出不同形状的鸟喙。
图书馆更是我的“星际穿越”,载着我的思绪跨越时空。每当读到心有所感之处,我便认真抄录在日记本上。将来女儿翻开,或许会生出别样感慨,或许会循着字迹找到这本书,读出属于她自己的体会。
正如《星际穿越》里,墨菲是靠着爱的指引,才寻到了父亲。浩瀚宇宙、茫茫星河,唯有爱能够穿越时空、穿透一切。我也始终相信,文字同样可以跨越山海、穿越岁月,将心意与温暖,永远铭记、永远传递。
图书馆里的书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铭记着人类最宝贵的精神财富。我仿佛置身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凝视着古老的楔形文字,一场远古大火将刻满文字的泥板永久定格,上面留存着人类最早的英雄史诗《吉尔伽美什》。
一如敦煌鸣沙山的洞窟,封存着千年艺术瑰宝;大英博物馆最珍贵的馆藏并非金银,而是刻满文明密码的《汉谟拉比法典》;故宫最动人的也不是奇珍异宝,而是承载文脉的石鼓文。真正不朽的,从来都是文明与思想,是文字里代代相传的精神灯火。
书香不问新旧,阅读不分雅俗。在湛江市图书馆这座老图书馆里,我与文字相遇,与文明相拥,也把这份对书、对生活、对远方的热爱,悄悄留给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