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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品读“船王”

日期: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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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7版:阅读+ 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我的寝室里挂着一幅版画。两尺见方,画的是一只渔船泊在夜色里,月光淡淡的,潮水也淡淡的。船身微微侧着,像是刚从海上归来,又像是正要启程。画的下端,有一行纤细的铅笔字:“潮落月如钩何银华先生雅正冯兆平1993”。字很小,却写得极有精神,一笔一画都透着沉静。

  这是“船王”冯兆平先生送给我的画。30多年了,搬过几次家,换过几处住所,这幅画始终跟着我,挂在床头。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对着它出神。那船,那月,那潮水,似乎都含着不可言传的意境。

  兆平先生一辈子都在画船。各种各样的船,大大小小的船,都在他的刻刀下活了起来。船身上的每一道纹理,帆上的每一处补丁,都被他用刀刻得那么深,那么重,好像要把船的灵魂都刻进去似的。

  我见过他画的另一幅大船,是套色木刻,船体占了画面的三分之二,气势很足。而其中真正打动我的,却是船体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细节——缆绳的缠绕方式,铁锚上斑驳的锈迹,舱壁那扇半开的小窗。这些细节,让人感到这艘船是有生命的,它经历过风浪,承载过悲欢,它的每一寸木头里都藏着故事。

  兆平先生就是这样一个人,什么都往心里去,又什么都从心里流出来。诗书画印文,样样拿得起。有时候我读他题在画上的那些句子,简简单单几个字,却感觉比长文章还要耐人寻味。

  说起来,我和兆平先生还真有些缘分。我们同年出生,都是1943年。我生长在廉江的久渔村,他生长在阳江的那西村,都是海边的小渔村,从小听着潮声长大,闻惯了海腥味。小时候,我们都曾站在沙滩上,看过远处的帆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天边,也曾在退潮后的海滩上捡过贝壳,踩过那些深深浅浅的脚窝。

  1959年,我们同时报考了刚创办的湛江艺术学校。他报的是美术,我报的是器乐。那时候我们都是十六七岁,揣着一肚子的梦想。只不过,后来我因为被高中录取,最终没有去读艺校。

  我们各自走了很长的路,最后还是在艺术这片海上相遇了。他画他的船,我写我的海,像是两条不同支流的河水,最终汇入了同一片汪洋。

  我们时有见面,说起海,说起渔船,总是很投缘。有一次他在《湛江日报》上读到我写的《江海口的船》,引发共鸣,即在微信上给我作了点赞点评。令我备受鼓舞。

  2007年初秋,兆平先生与一众画家同行,造访江口渔村。他们乘坐泡沫船,在九洲江口领略了北部湾特别的自然生态,走访了打渔人家,绘就的一幅幅优美画图,都被辑进久渔村志里。

  我家里有几本兆平兄赠送的画册。我常对着这些画琢磨,他的船为何画得如此逼真传神——他画的不仅是船,更是船背后的那片海,那群渔夫,人与海之间都有着微妙的情分。船只是载体,他要真正表现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乡愁、眷恋、对远方的向往、对家园的守望。

  这些年我也写了不少有关海的作文:《我的南海》《潮》《海榄的怀念》《海一方船谱》《村里有支泡沫舰队》……有时写着写着,眼前就会浮现兆平先生画里的那些船、那些帆、那些被浪花打湿的船舷和甲板。好像他的画是在为我的文字打底,而我的文字是在为他的画作注。

  他画的不是船,是故乡。央视拍过一部专题片《一个画家的乡恋》,片里这样描述兆平先生的画。是哦,船在大海与陆地之间来回穿梭,把思念载出去,把收获带回来。船成了游子与故乡之间的信使啊。

  夜深了,我又抬头看着那幅画。月光下,那只船静静地泊着。忽然画面上“落潮月如钩”5个字跳入了眼帘,仿佛要把什么东西钩住似的。是想钩住渐渐退去的潮水呢,还是想钩住逝去的岁月?

  作为北部湾之子、渔家的后代,我也愿意我的心思被锚在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