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的门口,是两条路的交会处。左边的那条路,通向菜市场和小学;右边的那条路,连着地铁站和写字楼。人潮在这里汇聚,又在这里分流,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水,匆匆地一碰,又各自朝着生活的深谷流去了。就在这两股水流碰撞的漩涡中心,立着煎饼阿姨的小摊。
摊子实在简单,一架三轮车改成的灶台,蒙着白铁皮,擦得亮亮的。车上一边是面糊桶、鸡蛋筐、薄脆盒子,以及一排排小罐,盛着甜面酱、辣酱、葱花、香菜末、榨菜丁;另一边是那方黝黑的鏊子,圆圆的,沉默着。阿姨系一条洗得发白、却印着淡蓝小花的围裙,从清晨5点半,站到上午9点半,风雨无改。
人们记得她,首先是因为那微笑像是从心底漫上来的一汪温润的泉水,自然而然地漾在嘴角、眼角。有人来买煎饼,她先抬眼,那笑意便递过去了:“来啦?老样子?”声音不高,带着点儿沙,却像被这城市的朝露浸润过,听着熨帖。
看阿姨摊煎饼,是能看出些道行来的。左手舀一勺面糊,手腕微微一抖,那乳黄的、稠稠的浆液便不偏不倚,正正落在鏊子中心。紧接着,她抄起那柄T形的竹耙,以那落点为核心,手腕画着看不见的圆,由里向外,轻轻巧巧地一转、一抹、一刮。那动作快极了,也稳极了,只三两下,那摊面糊便服服帖帖地,化作一张极薄、极匀的圆,边缘微微翘起,透着金黄的、诱人的焦脆。这时,她才停下手,从筐里摸出一枚鸡蛋,在鏊子边沿轻轻一磕,“嗒”的一声清响,拇指一分,蛋液便整个儿落在那张“圆月”的正中。竹耙再动,将蛋液推匀,让那透明的、蛋白的“云”,与金黄的、蛋黄的“日”,完美地融进面饼的“天空”里去。
这时候,香气便“轰”地一下散开了,霸道地钻进每一个行人的鼻腔。等蛋液将凝未凝,她便用一把小铲,沿着饼的边缘灵巧地一挑,手腕一翻,那整张饼便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地落回原处,露出烙得焦黄油润的另一面。刷酱,撒料,放薄脆、生菜。最后一步,是将这丰富的一切包裹起来。她左手执铲,右手用一双长竹筷辅助,将那圆饼叠成规整的方形或扇形,动作干净利落,像在完成一件精密的折纸艺术。然后,从旁边扯下一个薄薄的食品纸袋,一套,一递,热气便透过纸袋,暖烘烘地烘着你的手心。
“小心烫。”她总不忘叮嘱这一句,脸上仍是那温和的笑。
日子久了,这摊子前便不只交易,也生出些故事来。早起上学的小学生,背着大书包,踮着脚喊“阿姨,不要葱花香菜”。阿姨便笑:“晓得,你妈妈叮嘱过啦。”匆匆的上班族,边看手机边等着,阿姨会默默地把火调大些,手下动作更快几分。有一对老夫妻,每天挽着手来,只要一个煎饼,分着吃。阿姨见了他们,那饼便摊得格外松软,薄脆放得脆生生,酱也刷得匀净。老头总是小心地接过,掰开一大半给老伴,自己咬一小口,慢慢地嚼。两人也不多话,就站在路边梧桐树下,你一口,我一口,晨光透过叶子,碎碎地洒在他们霜白的头发上。
我也算是煎饼摊的老主顾了。一个深秋的早晨,加班到凌晨,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家,天已蒙蒙亮。路过她的摊子,她正在收拾。见了我,有些讶异:“才下班?”我点点头,累得话也不想说。她看了看我,没说什么,重新拧开了煤气,舀起一勺面糊。在清晨空旷的街头,那“滋啦”的声响格外清晰,金黄的蛋液在鏊子上蔓延,温暖的香气再次升腾起来。她把煎饼递给我时,没有用纸袋,而是用一张厚实的、裁好的牛皮纸包了,外面又裹了一层纸巾。
“用这个拿着,不烫,也暖和。”她说,“年轻人,活儿是干不完的,身子可是自己的。”
我接过来,那温热从掌心直传到心里去,喉咙忽然有些哽。我点点头,想道谢,却只笨拙地扯出一个笑。她摆摆手,又开始低头擦她的鏊子。晨光越来越亮,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清瘦的身影,也照着她手下那块被岁月和烟火打磨得光润如镜的铁鏊子。
鏊子上的热气,袅袅地散在晨风里。我想,这大概便是这坚硬都市里,一种最朴素、也最坚韧的诗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