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雄
晒秋,是晾晒秋收庄稼和果实的意思,是农耕文化中“秋收冬藏”的重要环节,这本是农村的寻常事,然而,婺源县江湾镇篁岭村的晒秋却晒出了名堂,晒出了独特的魅力,晒得游人如织。
探访篁岭,我和妻子把落脚点选在江湾镇。江湾后距婺源29公里,前离篁岭7公里。江湾是5A级旅游景区,徽派文化浓厚,很是值得一游。然而,漫步江湾街头,却见门前冷落,游人稀少,感觉其人气实在配不上名气。随口一问,木雕店的老板娘没好气地说,人都跑篁岭去啦——篁岭之火可见一斑,令人有“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感觉。
与其他徽州古村山环水抱地平的环境不同,篁岭是一个“挂在山崖上的古村”,海拔有500多米。入村如登山,要坐缆车。为什么篁岭人要把村子建在高山上?妻子好奇地问。我说,昨晚我查过资料,此村是曹姓宗族聚居地,据说是曹操的后裔,其先祖曹文侃于明朝宣德年间,为避战乱,从歙县寻访至此,见此地乃山高崖陡林密,实是避乱可靠之处,遂定居下来。又因“其地多篁竹,大者径尺,故名篁岭”。此后,以险为屏,以耕为生,繁衍至今,已历44世,580多年。
进山要过山门。出缆车站往右走不多远,一道牌坊式门楼横在眼前,6柱5门,飞檐青瓦顶,檐下横匾题有“天开篁岭”4字,中门柱子上有楹联“平阳硕德传千古,石耳清风贯九州”。透过山门,可见远处山岚叠嶂,绵延起伏。过了山门,沿着林荫石板路前行约百米,即到达山崖上的村场,这里,古樟树高耸入云,浓荫蔽日,写在簸箕上的6个红漆大字“来篁岭,晒个秋”挂在木架上,格外醒目。
为什么篁岭的晒秋如此有魅力?原来,篁岭村建在斜坡上,地无三尺平,房屋之间少有空地,无法晾晒农作物,怎么办?办法总比困难多,敬仰天地的篁岭人没有开荒拓土,而是将房屋的顶层全层拓开,用木条搭起晒架,把装满庄稼的簸箕摆上晒架。黛瓦粉墙的黑白分明,与丰收成果的五彩缤纷相映衬,极富视觉冲击力,如此,成就了一幅民俗风情杰作——篁岭晒秋。其实,今天的篁岭,晒秋已不只在秋天,一年四季都在晒,晒庄稼,晒果实,晒生活。
好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还是让我们进入现场,去亲眼目睹篁岭人的精彩画作吧。
经过一代代人的“添砖加瓦”,如今的篁岭村,形成了“一街九巷”的格局。这“一街”叫作“天街”,很诗意的名字,不禁令我想到泰山岱顶的天街,想到郭沫若的《天上的街市》,想到“天街小雨润如酥”。由西往东延伸,380多米的天街,如同一条河流,摩肩接踵的游客如河水缓缓地向前流动,又或者往左、往右折进那些如支流一般的弯弯曲曲的小巷。我们随着人流,边走边看边拍照。粉墙黛瓦,红花绿叶,橙色的柿子,黄色的玉米,“晒秋”无处不在,随手一拍就是美照一张。沿着狭窄的楼梯,登上晒工坊二楼,望向窗外,哗,好酷的景致:晒架上,大小不一的簸箕上,满是五颜六色的“秋”;远处,梯田层层叠叠,灰绿色的山梁波浪起伏,这一切和谐地呈现在眼前,真是美不胜收。如果你想拍照留念,你得耐心排队等候,游人实在太多。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我们似应多一个角度观赏,那就来到天街尽头的观景台吧。如果说在晒工坊是景中看景,在这里,则是景外看景。站在观景台上看去,依山而建的篁岭村,百余栋房屋错落排布在落差近百米的山坡上,晒秋就铺展在层层叠叠的粉墙黛瓦间。屋顶与晒架的高低对比,圆的簸箕与方的屋子相衬,使篁岭的晒秋更具层次感和观赏感。看吧,圆圆的簸箕盛满了秋收果实——辣椒、菊瓣、玉米、稻谷、黄豆、南瓜,就像调色盘装满了赤橙黄绿,太阳一露脸,便红得耀眼,黄得透亮,橙得饱满,掠过的山风都含着五谷香,一游客感慨说,金色的秋天都被端到篁岭来了。我心想,篁岭人无疑是勤劳的农民,用辛勤的汗水换来丰硕的劳动成果;篁岭人又何止是农民,他们更像是神奇的画家,以晒秋的方式,描绘出这五彩斑斓的乡村画卷。如此的篁岭晒秋,已经不仅仅是一道景观,更是变成了“最美中国符号”。在篁岭,也许美的不只是晒秋,还有看晒秋的人——那一群群穿着汉服、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人面“秋”色相映,不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除了晒秋,天街值得你放慢脚步阅读,它像一条“玉带”,串起了众多徽派古建筑。宗祠,书院,众屋,六顺堂,老邮局,一砖一瓦都藏着古村的传说;商铺,作坊,茶肆,民宿,熙熙攘攘的人流,彰显着古村的魅力。照完相了,你可以顺手买上一件樟木雕刻的小玩意;如果累了,那就踱入一间茶肆,泡上一壶皇菊茶,慢慢品尝;如果对徽派建筑感兴趣,你就走进“五桂堂”吧,这是一座建于明朝后期的官宅,飞檐翘角、马头墙的特色,石雕、木雕、砖雕的精美,前堂后厅、左右厢房、鱼池庭院的布局,都值得你细细鉴赏,慢慢品味。
水街是要走一走的,它很有特色。街道沿坡面而建,一级级石阶自天街往下伸展约百米,高低错落分布着酒吧、咖啡屋、甜品店等。一条汩汩而流的小溪将水街分成两半,溪边花红草绿,低处有小桥、水车和悬浮怪屋;小溪里的水雾装置,不时喷出缭绕雾气,令人如入仙境。
其实,篁岭的美不仅仅是风景,不止在晒秋,更有那藏在粉墙黛瓦里的文化传承和历史故事。婺源,古属徽州,朱熹故里,人杰地灵,自古文风鼎盛,名人辈出。屹立于村场一侧的曹氏宗祠里,正堂上方“金殿传胪”的牌匾十分抢眼,这是曹氏宗族的荣耀。明清两朝,大山深处的篁岭,因为出了3名进士而惊异了世人的目光。明朝末年,曹鸣远中进士,不久,清兵南下,任知县的曹鸣远辞官回乡,修族谱,兴乡学。到清朝,曹文埴、曹振镛父子先后高中进士,一时传为美谈。曹文埴(1735年-1798年),官至户部尚书,因不愿与和珅共事,1787年辞官回乡奉养母亲。1790年8月,曹文埴率徽班进京为乾隆祝寿,成为京剧发展史上里程碑式开山人物。曹振镛(1755年-1835年),历事乾隆、嘉庆、道光三朝,官至武英殿大学士、军机大臣,捐资修建篁岭“竹山书院”。读罢3人事迹,我想起两副对联:“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在篁岭,我们见证了晒秋的精彩,见证了徽州人的生存智慧和文化传承,见证了曾经沉寂落寞古村的惊人蝶变,见证了文旅融合之花的灿烂绽放。此行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