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灏
4月,春深似海。海南的万千繁花开得正旺,随处走走,花香袭人。此刻,我也忍不住遥望北方,千里之外的故乡,那里也正开着一种特别的花,它也是我的整个春天。
春日晨光里,孩子麻利地爬上槐树攀到枝头,捋下一串串槐花,放进挎篓。从一个枝头转到另一个枝头,篓里的槐花渐满,孩子脸上微微出汗。他抬起头,看见阳光投过婆娑的枝叶,撒在雪白的槐花上,春风掠过,光影斑驳,槐花灿烂。那一刻他呆住了:这是和他在地面玩耍时所看到的完全不一样的世界,那些在春光中绿叶间跳跃的槐花仿佛要带他去遥远的天边。他有一种化身为鸟的幻觉,展开双翼,飞出脚下低矮破旧的老屋,飞过没有糖果和电灯的村庄,飞过永远干不完农活的田野,飞到一个从未见过的远方,那里有他懵懵懂懂的幸福与光明……
这个画面和意象定格在我的6岁,往后的数十年里,记忆依然鲜亮——如果不是在豫东平原的乡村长大,就无法想象满树槐花对于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小时候的故乡是一幅槐荫掩映、绿意葱茏的画卷,当春雨淅沥时,那些长在房前屋后、路旁沟畔、坡上池边的槐树开始吐绿;再往后,槐花冒出来了,条条串串,晶莹似雪。穿行在槐树的绿荫下,槐香淡淡,若有若无。蓦地一声鸟鸣,荡开满树槐花,如水纹般一圈圈漾过去,似远似近。
槐花带来的美好沁人心脾,也慰藉着我的童年时光。那时候,父母常年在田地里辛勤劳作,日常的油盐酱醋,孩子们上学的学费,还有其他各种开销,都靠种田打来的粮食来维持。母亲操持着家,除了辛苦种地,还养了一群鸡。鸡下了蛋,母亲就拿来给3个孩子补营养,自己却舍不得吃。美好的春天,却常是家中青黄不接的时候,新一茬麦子成熟还要等到6月份。幸好,这时候,有了槐花。
4月,槐花初放。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孩,爬树麻利,我便会承担上树捋槐花的重任。
一篓篓的槐花从树上吊下来,很快铺满了母亲在院子里摊开的粗布单子。完成任务,从树上滑下来的我,手臂上总会有几道被槐树枝条上的小刺划伤的血痕。母亲疼惜地用酒精给我擦拭消毒后,就开始处理槐花:一部分用清水冲洗过,拌上玉米面直接放在锅里蒸。一部分用烧开的滚水焯过,再揉成团团,用力挤掉水分,放在阴凉处风干,这样就能多放些时日。
姐姐烧起红红的灶火,锅里开始飘出蒸槐花的清香。我和妹妹闻着香味,围在锅前,急切地等待着起锅。终于,母亲掀开锅盖,蒸槐花出锅了,水汽弥漫,模糊了母亲的脸。母亲捣碎蒜瓣,加上点小磨香油与醋,倒在蒸熟的槐花上搅拌均匀。我和妹妹吹着热气迫不及待地大口吃起来——这便是春天才有的人间美味。
连续吃了几顿后,我和妹妹便又怀念起白面馍馍来。这时,母亲便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白面和玉米面混成杂面,给我们蒸杂面馍,烙杂面饼,还把鸡蛋炒给我们吃。她自己则把晾干的槐花团团放进锅里打碎,撒点盐,和着开水做成糊糊,躲在一边吞咽。
中午吃过午饭,我去灶房找水喝,看见母亲在角落里慢慢喝着槐花糊糊。“娘,你咋一直喝糊糊呢,咋不吃馍和鸡蛋呢?”“娘就喜欢喝槐花糊糊,不爱吃馍。”娘笑了笑说。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也渐渐长大,开始在外闯荡漂泊。在我工作生活的这座滨海城市,寻不到洋槐树的影子,但那些灿烂的槐花藏在记忆里,永葆着花期。
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那个在树上边捋槐花边幻想着明天的孩子,看到了躲在灶房一角慢慢吞咽着槐花糊糊的母亲……这些和槐花有关的场景一次次出现在我梦境里,真切而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