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乔明
赴琼越冬,我与老伴择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专程前往三亚崖州南山西南麓的大小洞天景区,只为寻迹那棵屹立我心头多年、承载着世代福寿期许的“不老松”。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我想,南山不老松定是虬枝盘曲如龙,铁干擎天而立,气势轩昂,笑傲群松。唯有这般风骨,才配得上“不老”二字的传奇与庄严。
沿着步道缓缓前行,我的目光在山间反复搜寻,心底的好奇与期待,随脚步愈发浓烈。终于,在导游的指引下,我见到了传说中的“不老松”。可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怔住,满心期待顷刻间化作难言的失落。
这棵“不老松”身形低矮,一丛丛胳膊粗细的银灰色屈曲树干,抽出若干细瘦枝丫,梢上是一簇簇翠羽似的叶片,层层叠叠、静静低垂,看着全无松柏应有的气象。
这真的是那棵承载千年祝福、被世人代代传颂的“不老松”吗?导游的一番讲解,渐渐化解了我心头的疑惑与怅然,让我对“不老松”有了全新认知,敬意也从心底油然而生。
原来,这棵“不老松”是龙舌兰科常绿乔木,学名龙血树,因树干受伤后会分泌形似血液的树脂“龙血竭”而得名。它原生在热带、亚热带的石灰岩山地与干旱坡地,喜阳光,耐旱、耐贫瘠,寿命可长达数千年,最长甚至可达8000至1万年,是名副其实的“植物寿星”。虽未跻身植物学定义的活化石之列,却以千年寿龄、四季常绿的特质,兼具苍松般顽强、古朴、笃定、沉静的生命气质,铸就时光里沉默的生命丰碑,也因此成为世人寄托长寿心愿的“不老松”。在大小洞天景区内,这样的龙血树有3万多株,其中千年以上有2000多株,最古老的达6000多年,已形成一处罕见的古树群。
两天后,我和老伴回到海口云龙镇南国威尼斯城(大家惯称“南国”)。这座位于南渡江三十六曲溪旁的小城,凭借优美的自然环境、浓厚的文化氛围和人性化的服务,成了天南地北无数银发“候鸟”越冬的暖巢。我爱遛弯,小城里婀娜多姿的椰树、冠盖如云的榕树、花红似火的木棉、英姿飒爽的榄仁树,还有五颜六色的三角梅、美人蕉、炮仗花,总能吸引我的目光。
某天黄昏,我和老伴一如往常在小城内遛弯。当行至米兰园八栋东北角时,老伴突然驻足,指着一丛绿植惊呼:“啊,快看!这不就是‘不老松’吗?”
我俩仿佛偶遇一位敬慕已久的长者,静静凝望了许久。之后的散步中,我们格外留意,一圈下来,发现小城的路旁、湖岸、角角落落,甚至每日进出的体育馆门前,都有它的身影。只因它的外形太过平常,竟始终被我忽视。
这让我不禁想起小城里那些朝夕相见的老人。他们衣着朴素,神情从容,脸上的皱纹与老年斑,与普通老人别无二致。而这些看似平凡的长者,也曾在各自的领域绽放光彩,拥有荣耀与光环,赢得鲜花和掌声。而今,他们褪去光环,隐居在这座温暖的小城,过着最简单、最平淡的生活。
楼上住着88岁的肖老。他曾因脑梗落下腿脚不便,可在南国老年艺术大学的课桌上,那份听课的认真劲,宛如求知若渴的学生;书法协会的创作室里,常见他龙蛇竞游的墨迹,诗歌朗诵会上,也常能见到他扶杖登台的身影。他用一口地道的湘潭乡音,深情朗诵,每次都能赢得阵阵喝彩。直到前不久,我才得知,肖老原是北京市军休诗词研究会常务理事,曾用青春与忠诚在祖国的国防战线绽放绚丽的光彩,创作出版了《抱朴居诗词》一部。
一对来自安徽界首的老两口。大爷今年已近90岁,一生教书育人。虽需扶轮椅行走,他却依旧笔耕不辍,接连出版了自传体小说《芳菲之家》和诗评《李北诗词赏析》。他的儿女都已大学毕业,孙辈7人,有6人曾留学海外,其家庭曾两度获评安徽省“五好家庭”。
南国老年艺术大学的讲台上,每逢越冬时节,总会出现一位鬓发飘霜、手拎白布兜的长者走上讲台,义务为来自全国各地的诗歌爱好者讲授诗词,这一讲至今已12年。起初,大家只知道他姓孙,来自北京,是位诗人。最近我才才知晓,他是当代文化名家孙朝成先生,迄今已出版30余部诗歌、歌词和诗论集。
今年在“南国”,我还幸识了一位来自河南商丘的杜奶奶。92岁高龄的她,眼不花、耳不聋,走起路来一阵风,是太极拳队伍和图书室的常客,前不久还迷上了乒乓球运动,乐呵呵地跟着我们一板一拍地学。她如一幅简笔画,线条简单,没有浓墨重彩;她将善良、勤劳、慈爱与坚韧,融进岁月的每一道年轮,养育出了优秀的儿女,也是一位伟大的母亲。
在这座温暖的小城里,这样平凡又非凡的长者,比比皆是。他们不张扬曾经的成就,炫耀过往的荣光,一如静立南山深处的不老松,于平凡处立世,于淡然中坚守。
真正的“不老”,从来不是流于表面的挺拔伟岸,亦非囿于年岁的绵长。南山的“不老松”,以向阳的笃定、耐旱耐瘠的坚韧,在山海间立起千年生命丰碑;而“南国”的这些“不老松”,以洗尽铅华的淡然、热爱生活的赤诚、坚守本心的执着,在寻常烟火里,默默书写着最动人的生命续章。这,便是“寿比南山”最真切的内涵,是岁月赋予生命最珍贵的不老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