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银华
正是暮春时节,天蓝得透彻,风也柔和。我又一次站在了青年亭前。
这座亭子矗立在鹤地水库主坝左侧的煲盦耳岭上,青瓦红柱,飞檐翘角,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拾级而上时,脚步竟有些慢——不是疲累,而是近乡情怯般的犹疑。上一次来,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亭还是那座亭,四周的树木却更高更密了,枝叶层层叠叠,把半边亭角掩在绿荫里,平添了几分幽邃。
登上亭来,视野豁然开朗。郭沫若先生当年亲笔题写的“青年亭”匾额赫然入目。“俯瞰群陵变洲岛,青年亭上足超然。”吟诵其诗句,更觉气象万千,豪情汹涌。
眼前是茫茫一片水域——122平方公里的鹤地水库,我们雷州人更爱叫它“人造海”。极目远眺,水天相接处,隐隐约约浮着百余座小岛,葱茏的林木覆在岛上,像碧玉盘里随意散落的青螺。水是静静的绿,岛是静静的青,天是静静的蓝,三者交织,宁静得几乎让人忘记,这每一寸碧波之下,都沉睡着昔日的山丘与村庄。
“群陵变洲岛”——5个字写尽了沧海桑田。可这“变”字背后,藏着多少人的汗水与泪水,又岂是“超然”二字能够承载的?
我不由得想起60多年前的那场壮举:在这片干渴的土地上,30万青年站了出来,他们要“为水而战”,决心“带水还乡”,改变雷州缺水的面貌。当这项工程被命名为“雷州青年运河”,他们立即张开理想的翅膀,飞向水库,飞向运河,飞向美好的未来。
“修运河千载难逢,上阵去!”小伙子和姑娘们争先恐后抢着报名。原定了婚期的,把日子推延了;非受益地区的青年,也为兴建运河所吸引,自愿组织远征队,背着粮草来了……他们扛起锄头,挑起畚箕,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运河工地上。“日食工地,夜宿山冈,风吹只当摇羽扇,雨打免了洗衣裳,荒野当床草当席,拿天作蚊帐。”没有机械,就靠一双手;没有住处,就搭草棚、睡泥地,青年们结集在青年运河的旗帜下,硬是用肩膀挑出了一条“雷州半岛的生命线”。
那时我也在这支队伍里搬过土、流过汗。当年我正读高一,参与的地段是开掘运河的东海河,为期一个月。记忆中,工地上红旗招展,人声鼎沸,个个争着挑双担。白天烈日晒得皮肤生疼,晚上蚊虫叮咬难以入眠,可没有人叫苦。那种纯粹的、滚烫的热情,回想起来,至今依然让我心头发热。
这壮举的背后,还有另一群人,他们的牺牲更叫人沉默,更令人肃然起敬——为了修筑水库,红湖农场的职工们献出了世代居住的家园。他们没有豪言壮语,只是默默地收拾家当,扶老携幼,举家搬迁上山,重建家园,开始新的生活。
也许正因为此,命运将我和这片土地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红湖农场工作,一待就是10年。那10年,我在水库边教过书,在场部的果林里劳动过,也在夜色中与农场的兄弟们谈天说地。我熟悉这里每一个村庄的名字,认得每一条通往水库的小路。红湖的水土养育了我,红湖的人情温暖了我,我早已把红湖当作了第二故乡。为此我曾撰写过《红湖激起千重浪》《最忆是农垦》《梦回红湖》《金秋,在红橙的故乡》等篇什,重温记述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而今,青年亭已成为建库开河精神的教育基地。我曾在亭前看到过一群来参观的中学生,他们穿着整齐的校服,举着手机拍照,笑声响亮。讲解员在给他们讲运河的历史,他们听得很认真,不时发出惊叹。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欣慰——那30万青年的故事,那些移民的奉献,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没有被人遗忘。运河精神,正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
亭上风来,带着水面清凉的气息,也带着远处草木的芬芳。我再次扶栏远眺,茫茫人造海尽收眼底,更远处是雷州半岛广袤的大地。这片土地,已经结束了干巴巴的历史,如今已沃野千里,稻浪翻涌。这一切,都是从这座水库、这条运河开始的啊。
“青年亭上足超然”——超然,也许是登高望远时心境的开阔,是俯瞰历史的通达。可我知道,对我来说,站在这亭上,永远无法真正“超然”。因为我的汗曾滴在这片土地上,我的青春曾留在这片土地上,我的记忆与情感,已与这片山水血肉相连。
又上青年亭,看的不是风景,是半生的来路,是一座丰碑的屹立,是千千万万人用双手改写的命运。
夕阳西斜,水面铺满碎金。我缓缓走下亭阶,回头又望了一眼。青年亭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守着这片人造海,守着那段不该被遗忘的历史,也守着我们这些曾经年轻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