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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江洪渔歌

日期: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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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闹的江洪镇天光渔市。

  湛江日报记者 欧阳泽 摄

  夕阳的渔港,太阳懒懒地往西边沉下去,把仙裙岛染成了金红色。潮水缓缓地退去,那金色也在水面上晃啊晃的,像无数细小的鳞片在闪烁。我沿着岸边慢慢地走,海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潮润润的,凉丝丝的,还夹着些轻微的腥味——这是江洪特有的气息,是渔港的味道。

  码头上横七竖八地泊着许多渔船,船身漆成深蓝色,大概是年深月久了,那蓝已经褪得发灰,却另有一种沉静的味道。船上的桅杆密密的,像是冬天落尽了叶子的树林,参差地指向天空。有几只船开始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地散开,给这硬朗的渔港添了几分柔软的人间烟火气。

  我忽然听见有人在唱歌,声音远远的,飘飘忽忽——一只小渔船正慢慢靠岸,渔人一边摇橹一边唱着。调子很特别,断断续续,忽高忽低,像水上的波浪,一起一伏,歌词词却听不大真切,只有几个字被风送过来:“……鱼啊……水啊……网啊……”像梦呓,又像是在叹息。

  我站在码头听出了神,渔人把船系好,弯腰从舱里提出一篓鱼来。这时他才看见我,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黄的牙齿。他说:“我刚才唱的是遂溪渔谣,很少人听得懂”声音沙沙的,像江边的沙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我点点头。他便在船头坐下来,把鱼篓放在一边,拍了拍身边的木板,示意我也过来坐,他稳稳地扶了我一把,手上全是茧子,硬得像石头。我坐在他的对面,请问阿叔贵姓?他说姓江,平时村里人都叫我江叔。“这歌啊,我阿爸教我的,阿爸的阿爸也唱,打鱼人都会唱,在海上唱,在家里也唱。”江叔眯着眼望着海面,夕阳把他的脸照得舵红,很多渔人脸上都是这样皮色,应该是日晒、海风加上盐碱作用,长年累月在海上作业的结果。

  他又轻轻地哼起来,这次离得近,我听清了几个句子:“三月海水绿悠悠,撒下银网不空手。五月海水涨上岸,鱼肥虾壮好时候。八月海水起凉风,船儿归港人归巷……”

  调子还是那样一起一伏,却比方才听来多了些味道。好像每一句都带着咸味,带着海风的清凉,带着渔网撒开时的期待和收网时的欢喜。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从这片海面里长出来的,自然而然。

  一曲终了,江叔忽然沉默下来,只是望着远处出神。我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不知是映着夕阳,还是别的什么。江叔慢慢地说:“现在的后生都不唱了”。江叔叹了口气,“他们开大船,用机器,一网下去顶得上我十网。他们不听这些老调子。”

  我陪着江叔在船头坐着。暮色渐浓,海面上起了薄雾,远处的景象模糊起来,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抹了几笔。渔船陆续归来,码头上也热闹起来。女人们提着桶来接鱼,孩子们在船与船之间跳来跳去,狗在岸上汪汪地叫。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炊烟味,混着人们的说笑声,嘈杂而生动。

  江叔站起来开始收拾他的鱼。他手脚很利索,一点也不像刚才唱歌时那样迟缓。鱼在他的手里泛着银光,一尾一尾地落进桶里。江叔突然问我“明天还来么?”“不来。”我说。

  他笑了,又露出那口黄牙。“那我再唱给你听。还有好多呢,有撒网歌,有摇橹歌,有盼归歌……都快要忘了,趁着还记得,唱给你听听。”

  夜色完全落下来的时候,我离开了码头。回头望时,渔船上已经亮起了渔灯,星星点点地,和天上的星子连成一片。渔夫的歌声又响起来,这回唱的是什么,我听不清了,只觉得那调子在夜风里飘着,像是潮水在轻轻地叹息。

  这江洪的渔歌,是要随着潮水,慢慢地流走了吗?潮水日夜不停地涨落,进退起伏间,不知带走多少故事,多少声音。但今夜,它还在唱着,在他的喉咙里,在这片世代打鱼的水面上,幽幽地,低低地,像不肯离去的魂魄。

  我慢慢地往回走,歌声一直在耳边萦绕。我想,有些东西是不会真正消失的,它们只是沉到了水底,沉到了时间的深处。等到某个黄昏,某个起风的时刻,它们又会浮上来,像海面上那些细碎的金光,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