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茶里的小镇
小镇茶楼众多
独爱江边这一家
我看朝霞,也钓星光
细品六百年的涛声
小镇在茶汤里沉浮
当波光漫过玉枢宫
文笔塔饱蘸晨晖
在江面写下几笔淡墨
南洋风吹进骑楼
漾开杯中粤曲,如茶雾升腾
我轻转杯盏
北部湾潮汐便在杯面涨落
月光如潮,沿九洲江而来
在入海处,江与海
娓娓交谈着咸淡
时光微颤,小镇泡成
一叶沉落杯底的旧茶
海鸥掠过水面
它掠过时
水面先是一怔
再一圈一圈,把影子
还给天空
父亲说,他半生撒网
每次收网,网眼漏掉的
都是波光的碎影
我躺在岸边
看水痕缓缓收拢
浪涛还在,一遍遍打捞
父亲漏掉的光
那片红树林
围拢小镇的那片红树林
是我长在咸水里的亲人
在日复一日的冲刷中
兀自葳蕤
涨潮时,枝叶如鳞轻晃
整片林子翻涌成另一重海
栖息着勺嘴鹬的啼鸣
海风漫抚鸟巢,孵出
含盐的黎明
退潮后,虬根裸露
像赶海人卷着裤腿
光影斑驳的滩涂上
蟹爬虾潜,追赶潮水
串串晨光,跳进竹篓
最动人是那胎生的苗芽
在水底扎下锚,攥紧淤泥
在咸涩里一张一翕
吞吐着南海的潮声
晨雾
浓雾搬走了江海
只剩楼房的轮廓
鸟啼如钉,轻敲寂静
树木佝偻着腰身
叶尖上滑落的星光
如昨夜渗漏的凉
玻璃窗陆续张嘴
吐出夜的哈欠
丈量晨光的人、逛渔市的人
交谈声,如一团雾聚拢
然后拎着脚步声
隐入一片白
在船木家具厂
被晦明磨洗,被风浪凿刻
它曾是一艘船,骨缝结满盐粒
垂暮之躯被刀斧拆解
一根根旧骨,似经淬火
蜕作眼前的椅凳
我坐上一张船木躺椅
深陷木质温润的弧度
一缕海风的咸腥漫上来
木纹里的浪涌忽然起身
每一处榫眼,都还在呼吸
那片海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