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故土的回望

日期:03-29
字号:
版面:第3版:阅读+ 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卢萱

  在莫言的文学世界中,高密东北乡是一片不断被开垦、被诉说,也同时被逃离与回归的精神原乡。寻根,对莫言而言,既是追溯血脉的源头,也是在记忆的泥沼中打捞那些被“乡”所滋养也所禁锢的灵魂。其作品中的“思乡”与“怨乡”,是一体两面的复杂情感织体,构成了其寻根叙事最深刻的张力。

  思乡,是一种带着痛感的回望。

  在《红高粱家族》中,“我爷爷”“我奶奶”的生命力在故乡的土地上野蛮喷薄,那大片大片如火如血的红高粱,不仅是地理的标识,更是被理想化的、充满原始强力的精神图腾。这种“思”,是对一种行将消逝的、野性澎湃的文化根性的追怀与想象。即便在《生死疲劳》那般充满荒诞轮回的叙事中,土地依然是所有爱恨情仇、执着反抗的最终舞台。主人公对土地的眷恋,已深入骨髓,成为其对抗历史荒谬的精神基点。这种思念,是背井离乡者在精神漂泊中对“根”的持续确认,哪怕那个“根”本身布满疮痍。

  怨乡,是对“根”之沉疴的冷峻凝视。

  莫言从不避讳故乡的蒙昧与苦难。《丰乳肥臀》中,大地之母上官鲁氏承受的深重苦难,与土地的丰饶形成刺目对比,故乡是生育的温床,也是吞噬生命的无底洞。《檀香刑》里,高密乡的声音(猫腔)与暴虐的刑罚诡异交织,故乡的文化符号与人性之恶纠缠不清。这里的“怨”,是对凝固的乡土秩序、历史的暴力循环以及人性幽暗面的清醒批判。他怨其停滞,怨其藏污纳垢,怨其以温情脉脉的面纱遮盖血淋淋的真实。这是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复杂情感,源于深切的了解和无法割舍的牵系。

  “思”与“怨”的交织,恰恰成就了莫言寻根文学的现代性深度。他的寻根,不是单向度的文化礼赞或简单的批判。他笔下的“乡”,是爱恨交加的复合体,是提供创作养分也带来精神苦役的所在。这种矛盾,正是现代知识分子面对传统乡土时普遍的精神困境:我们从中走出,获得审视的距离,却又在精神上无法彻底“断奶”。于是,回望故乡的目光,既带着游子的温情滤镜,也带着启蒙者的冷峻手术刀。

  最终,莫言通过他汪洋恣肆的笔,将“高密东北乡”从一个地理概念,锻造成了一个文学王国。这个王国里,最深沉的“思”与最尖锐的“怨”同生共长。他寻的不仅是家族与文化的来路,更是民族在现代化浪潮冲击下,那份关于“我们从何处来,我们向何处去”的集体焦虑与精神徘徊。在这回望中,有对失落的美好想象,更有直面残缺的勇气,而这,或许才是“根”之于一个作家和其民族,最真实、也最富有生命力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