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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二舅的腊月

日期: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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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康地

  腊月的风,硬得像刀子,把苦楝树的叶子都刮光了。光秃秃的树枝上悬停着几只麻雀,它们呆呆地站着,不时发出“喳喳喳”的叫声。

  二舅盯着麻雀看了半晌,随后舀起一把碎米,撒在“烟火”海鲜店的空地上。

  “烟火”店不大,只有10来平方米,里面摆着十几张桌子,墙壁上则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匾上刻着“烟火”俩字。据说,这两个字是老街的郭秀才所刻,笔锋藏着烟火气。

  “烟火”店自开张以来,一直主打地道的粤西风味,捞粉、白籺、虾饼、簸箕炊、白切鸡、海鲜粥、水井油条等,样样齐全。那段日子,二舅整天围着灶台转,把油盐酱醋调出生活百味。二舅妈则跟着打下手,点菜、端饭、洗碗、收钱、管账。

  守好“肉盘子”,护好“烟火气”。二舅凭着土锅老灶,鲜料现炒,价实味美积累了大量回头客。据说当年有不少外地司机驱车数百公里,专程跑到“烟火”海鲜店吃上一碗海鲜粥。

  然而,世事无常,从第三年起,店里的生意急转直下。曾经熙熙攘攘的店铺变得门可罗雀。时至今日,店里的生意愈发冷清,只有几个相熟的老客还偶尔光顾,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疑虑。

  “二舅,来碗海鲜粥!”“大眼鸡”扯着嗓子喊。店内空荡荡的,只有海鲜池的氧气泵仍在“咕嘟”作响。

  “呦,来啦!”二舅抬起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快步冲进厨房。二舅麻利地将大虾、螃蟹、生蚝、鱿鱼、扇贝统统丢进砂锅里慢火细炖,还不时用长勺贴着锅底搅几圈,防止米粒沉底焦糊。

  等粥熬到浓稠,二舅便加入少许鸡精,再撒上一把切碎的葱花;随后,搓搓手把海鲜粥端到“大眼鸡”面前。

  “大眼鸡”迫不及待舀起一勺,吹了吹,然后慢慢送进嘴里。刚一入口,那海鲜的鲜嫩便在舌尖上跳跃……

  “还是二舅熬的海鲜粥地道!”“大眼鸡”边喝边说。

  二舅擦了擦手上的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趁热抓紧吃吧!”

  “以前这个时候,想找个座位比找对象还难!”“大眼鸡”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疑惑的表情:“今日为何如此冷清……二舅妈今天怎么没来帮忙?”

  二舅默默地点上一根烟:“此一时,彼一时。”

  谈起二舅妈,二舅的眼角泛起泪花。前几天,二舅妈突然晕倒,紧急送往医院,被确诊为什么什么综合症。名字太长,二舅记不住。

  二舅每天准点起床熬骨头汤,7点送去医院,8点赶回开店。两头的路走多了,鞋底都磨破了……

  “大眼鸡”吃完后抹抹嘴:“二舅,小店明天还开张吗?”

  二舅眉头微微皱起,嘴角抽了抽,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大眼鸡”走后,店里只剩下二舅和他的影子。

  午后,日头斜斜地照进空荡荡的店。二舅独自一人坐在凳子上,望着门外的苦楝树出神。

  晌午时分,医院打来电话说,二舅妈要增加一项检查,自费。

  二舅从柜台底下摸出账本,一页一页往后翻。账本上的红字写得弯弯曲曲,春蚓秋蛇。

  隔了几分钟,二舅妈发来了微信语音:“我想喝一口酒!”

  二舅嘴角油都来不及擦,就匆匆赶往超市。超市的西南区摆满了酒,红的白的,高的矮的,一应俱全。二舅刚绕过去,胳膊肘不小心磕了一下——“啪嚓”一声脆响,酒瓶摔得粉碎,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二舅的脸“唰”地白了,手僵在半空,额头渗出一层冷汗。服务员、会计、店长纷纷跑了过来……

  二舅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递给店长。会计说了什么,他没听见,店长说了什么,他也没听见。他只听见那“啪嚓”一声,在脑海里回响,一遍又一遍。

  二舅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往前走。格子衫还湿了一块,那是茅台酒浸的。风一吹,那股香气又泛上来,淡淡的。

  推开病房门时,二舅妈已经睡着了。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灯照着凌乱的床铺。二舅坐在病床边,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妻子银白的发丝。他忽然想起30年前的那一个腊月,她穿着红衣,站在老屋门前等他,手里捂着一瓶老酒,那天晚上,他俩都喝得酩酊大醉……

  凌晨时分,二舅妈突然咳醒。身子不停地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二舅赶紧按呼叫铃。护士紧急给她扎针输液。看着针水一滴一滴往下掉,二舅突然就哭了……

  打了点滴后,二舅妈的病情有了好转。二舅拿起一个黄澄澄的橘子,剥开皮,一瓣一瓣递给二舅妈。二舅妈将饱满鲜嫩的果肉放进嘴里:“这橘子,好甜。”

  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二舅慢慢往回走,步子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这条老街的距离。

  街上大部分的商铺已关门,只剩一两家水果摊还亮着灯。

  “初恋的甜,就藏在这只菠萝里!”“大眼鸡”站在自家的水果摊前大声吆喝。两个孩子在旁边帮忙搬箱装车。

  “大眼鸡”冲着二舅嚷嚷道:“这么晚还没睡,是在数星星吗?”

  二舅用力咬住下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半夜醒着!”

  “大眼鸡”接过话茬道:“深夜里,时常有两个人醒着,一个为生计,一个为心事。”

  二舅站在水果摊前,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叹了口气:“生活难啊!”

  “难是难,可日子往往就是在难字中变好的!”“大眼鸡”笑了起来,眼里泛着光。

  夜风吹来,带着些许凉意,路灯的光晕里有飞蛾在绕着圈子,一副不知疲倦的样子。

  二舅沿着摊档慢慢地走,走到天桥边正好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二舅抬眼望去,发现每一节车厢都透着昏黄的灯光。灯影里坐着什么人呢?大概也有带着心事的人吧。可他们的心事会跟着火车跑,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呢!

  待火车跑远后,二舅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然后深深吸上一口,吐出,让烟雾在空中飘散……

  三更时分,二舅回到店里,又开始忙碌起来。他先用柴火慢慢烧热锅底,随后揉面,煎鱼,熬汤。二舅的手指虽然枯瘦,却异常灵活,他轻轻一拉一扯,面团便变成了长方形。“下锅!”二舅把油条沿着锅边丢入油中,随后用长筷子按压,伴随着“滋啦”一声响,油条迅速膨胀,变得金黄酥脆。

  这时,不知是谁家心急,早早点燃了第一挂鞭炮,“噼里啪啦”把春天炸响。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二舅架起三脚架,打开补光灯,开启后厨现炒直播……

  “二舅,来一碗海鲜粥!”“大眼鸡”骑着小电驴来了。

  “好嘞,就来!”二舅连忙转身去厨房。“咔嚓”,二舅扭燃炉灶,蓝色的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来,欢快地舔着锅底。锅烧热后,二舅即把鲜虾、膏蟹、鲍鱼、白鲳、白贝、生蚝、瑶柱轻轻放进翻滚的粥里,随后加入姜片,调至中大火快煮……少顷,锅里的米粒裹着红亮的蟹膏、雪白的鱼片、乳白的蚝肉翻滚上来,一股鲜香味热乎乎地直往鼻子里钻。二舅赶紧舀起一碗端给“大眼鸡”:“吃点热乎的,迎接新的一天!”

  “大眼鸡”立马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嗯,这碗粥里藏着大海的味道、希望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