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芗
我们这粤西的小城，三面环江，一面环海。城本身便夹在江与海之间，窄窄的一条，像谁不经意落下的一绺带子。3月的天，才算是真正地醒过来了。先前那种冷浸浸的、灰蒙蒙的气息，被一阵阵润润的、暖暖的南风吹散。这风里，有水汽，有草腥味，隐隐的，似乎还有一点海水的咸。在巷口立一会儿，那风便像调皮的孩子的手，柔柔地拂你的脸，撩你的衣角，教你心里痒痒的，只想往外走。
我是决意要去踏一踏这城外的春了。出城不远，便是一片小小的田野，夹在几座青青的小岭之间。路是蜿蜒的土路，前几日才落过雨，踩上去松松的、软软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路旁的草，已经绿得逼人的眼，不再是初春时那种鹅黄嫩绿，而是饱饱的、浓浓的，仿佛贮满了这一季的雨水和阳光。星星点点的野花，杂在草丛里，有紫的，有黄的，还有白的，小小的，羞怯怯的，却开得极有精神。我蹲下身子，仔细看那一朵小黄花，四片小小的花瓣，中间一点褐色的蕊，上面还沾着极细的、亮晶晶的水珠儿，大约是昨夜的露水。这小小的、完整的生命，在春风里微微地颤动，竟教人看得有些痴了。
田野的那头，有农人在弯腰劳作。看不清在做什么，大约是侍弄那一片绿油油的秧苗。远远地，传来一两声牛的长哞，沉沉的，悠悠地，在这空旷的野外荡开，又慢慢地被风收了去。这声音，连同那泥土翻起的气息，都让人觉着一种踏实的、安稳的生的喜悦。我便想，古人在这样的日子里，大约也是要“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罢。这自然之气，果然能涤尽人心里那一冬的沉闷与倦怠。
再往前走，绕过一个小小的岭嘴，眼前便豁然开朗，那便是海了。这海，像个文静的、熟识的邻家女子，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3月的海，颜色是奇特的，不是夏日的湛蓝，也不是冬日的灰黑，而是一种淡淡的、发着光的青色，像一块极薄的、半透明的玉。浪是极轻的，极缓的，懒懒地涌上沙滩，又懒懒地退下去。沙滩是黄白黄白的，被海水濡湿的地方，便成了深褐色，印着细细的、弯曲的波纹，像一片片硕大的叶子。
我寻了块干燥的石头坐下，面向着海。风从海面上来，比田野里的风更多了些凉意，也更多了些鲜活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了水藻、盐粒和遥远地方的味道。远远的海面上，泊着几艘小小的渔船，像是睡着了似的，随着微波轻轻地摇晃。更远处，有一个黛青色的小岛，静静地浮在那里，像一头卧着的小兽。海鸥是有的，不多，三两只，在天海之间悠悠地划着弧线，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越的啼叫，给这寂静的海添上些许的生意。看着这样的海，人的心也会跟着变得开阔、柔软起来。那些平日里盘踞在心头的琐屑的烦恼，便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了。这海，它看了多少年的日月，听了多少代的人语，它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说。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西边烧起了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从海的那一头，一直蔓延到山的那一边。海面被染成了同一种颜色，波光粼粼的，像有无数片碎金子在跳跃。那几艘渔船，也成了金色的船；那小岛，也成了金色的岛。风似乎也停了，天地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这一刻，我仿佛也融进了这片金色里，成了海边的石头，成了小岭间的树，成了那春天里的一缕风。
我踽踽地走回小城，街灯已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昏黄的灯下，有卖水果的小贩还在吆喝，有刚放学的孩子追逐着跑过，空气里飘着谁家晚饭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