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江的“正穷”籺。
崔彩玲 摄
■陆悦
在千年古郡高州,做籺、吃籺的习俗,如鉴水源远流长。不同的籺,有不同的做法、不同的味道,更有不同的寓意。什么时候做什么籺,都有一番讲究,道尽了高州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我的孙子满月时,老家亲人送来一对又长又大的“利嘴籺”。这是“古粽籺”的一种特殊形制,因形似笔尖而得名,专为新生儿制作,寄寓“聪明伶俐”的美意。给父母做寿时,家里人会做寿桃籺,取“健康长寿”之意。一方籺食,半卷民俗,可谓做出了特色、吃出了文化。这便是高州人藏在籺香里的生活哲学。
水煮籺则堪称高州籺食里的“当家花旦”。过去,除夕正午,家家户户都会做水煮籺。它还有个接地气的别称,叫“落水狗”,听上去便觉亲切。它状若半月形,合二为一便是圆满,象征着“团团圆圆”的朴素心愿。为做出地道的水煮籺,农户的自留地总会在晚造种下香粳糯,为的就是除夕这顿籺香,以及大年初一包“古粽籺”。
儿时最盼除夕那天。前一天晚上,母亲就会把浸泡好的糯米沥干。除夕当天天刚破晓,我们兄妹几个就跟着母亲,扛着糯米往六叔家跑,希望能排在前面,早点舂粉。晨光熹微中,六叔家的石舂“咚咚”响着,白雾般的米粉从筛子里簌簌落下。我们蹲在墙根玩石子,看到日上三竿,终于轮到自家糯米进舂。等雪白的米粉铺满簸箕,已近正午时分,袅袅炊烟弥漫在山村里的每个角落。
回到家,父亲已在厨房忙开。他将韭菜、腩肉、豆腐炸、白萝卜、花生、虾米等一起放到锅里翻炒,馅料的鲜香扑鼻而来。母亲也不闲着,先用开水拌成小粉团,再与父亲轮换着搓揉,直到粉团柔韧如棉。
全家围坐包籺的场景最是温馨。雪白、圆润的籺坯在指尖翻飞,不一会儿就摆满簸箕,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糯米军团”。水沸入籺,雾气氤氲中,香气漫过门槛,勾得人直咽口水。待籺身浮上水面,母亲必先盛两个敬天地、祭祖先,再按长幼次序分食——这规矩里藏着对天地的敬畏,也藏着家庭的温情。
企盼了一年,我们这些孩子哪里等得及?三两口吞下滚烫的籺,连汤都喝得见底。随后,母亲还会再用柴火煎上一锅,金黄酥脆的籺皮裹着油润的馅料,咬一口“咔嚓”作响,香气直蹿鼻尖,至今想起仍口舌生津。
如今的水煮籺早已褪去“年节限定”的标签,成为高州小吃的金字招牌。遍布街头的小食店,“升级版”的老鸭汤煮籺配鲜嫩鸭红,已成为食客新宠;大酒店的餐桌上,这道乡土美味也登堂入室,以精致摆盘迎八方来客。更有商家用现代保鲜技术,让真空包装的水煮籺走进高州城乡超市,方便食客购买并享用。
客居他乡的日子里,几位同乡约定:每人每次返乡必带保鲜水煮籺回来与大家分享。当塑料盒里的籺香散开,氤氲的不仅是食物的香气,更是记忆里的鉴江烟柳、古巷屐声。有些味道,早已超越舌尖的眷恋,成为烙在记忆深处的乡愁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