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回想起那“四头家”的日子。那是不一般的日子。
上世纪70年代末期,我在湛江日报社当了4年北片记者站站长。当时的记者站设在化州,报社在湛江,我每月要回报社去汇报新闻线索、组织稿件。当年,老婆还带着小女儿仍在红湖农场教书。儿子已到了上小学的年龄,在农场顾不来,只得放在安铺镇外婆家念小学。
如此状况,同事们打趣我有“四头家”。
记者,其实是个苦差事哦。那年月,通讯落后,交通不便。4头家,4个窝,哪头都得顾,哪头都难顾全。
记得那年秋天,我领着一位年轻记者进山。去的是化州北部山区,一个藏在山旮旯里的村子,村名龙角坡。听说那里家家种果树,户户盖新房,我们决定去采访。
进村没有公路。我们从县城坐班车到山脚,剩下的路全靠两条腿。背着挎包、水壶、笔记本,沿着山间小道往上爬。秋老虎厉害,走几步就一身汗。年轻记者气喘吁吁,问道:“站长,还有多远?”
我说:“快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多远。那时候下乡采访,往往是这样——打听到一个线索,估摸着方向,就上路了。路在嘴上,边走边问。
走到晌午,饥肠辘辘,我们在途中一个寨子农家解决了肚子问题,按纪律硬是塞给老乡饭钱——每人5角钱、半斤粮票。继续前行,终于望见了要找的村子。漫山遍野的果树林,柚子、柑橘、杨桃,挂得满树都是,黄澄澄的,把山都照亮了。
我们在村里住了3天。白天跟乡亲们上山,看他们侍弄果树;晚上挨家逐户采访,听他们讲怎么承包荒山、怎么嫁接良种、怎么把果子卖到县城去。果农们个个兴高采烈,都说:“多亏种了摇钱树啊!”
我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也记在了心里。回来写了篇通讯《摇钱树下家家乐》,刊发在头版头条,还配了评论员文章。后来这篇新闻稿得了个特别新闻奖,奖金30元——我随即给站里添置了两个暖水瓶。
再说那次到石鼓煤矿采访。
高州石鼓煤矿出了个全国劳模,叫全民——这名字好记。我参与了前期采访,第一次深入到百米以下的矿井现场。
采访结束我即获准顺路回农场探亲。
说起来,那算是我难得的一次探亲。那天晚上,丫头有点蔫,额头烫烫的发烧了。这时,场部的通讯员骑着单车来了,让我去接电话。
电话是从报社打来的。总编声音有点急:“老何,你得暂停休假,赶快回来,煤矿那个劳模的稿子,省里催得很紧。”
回到屋里,老婆正在给丫头擦身子,听我讲电话的事,没吭声,手上的活也没停。
“要不……”我刚开口。
“你走你的。”她打断我,头也没抬,“我想办法。”
“兰山10里路。”
“10里就10里。”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阿汉说了,明天载我们去。”
阿汉是隔壁的年轻人,平时在农场干活,热心肠。
那一夜我没睡好。丫头迷迷糊糊醒了几次,哼哼唧唧地哭。老婆一次次起来,给她喂水、擦身子。我躺在旁边,听着她们的动静,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起了。老婆也起了,在灶台边给我煮面。我端着碗吃,她在一旁收拾我的挎包——笔记本、稿纸、圆珠笔、几个馒头,又塞了两个煮鸡蛋。
我走到床前看了看丫头。她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老婆站在门槛边,手里拿着一件雨衣:“带上,下午有雨。”
走出门,阿汉已在门口等着,蹬着他那辆旧单车。我跳上车后座,回头看了一眼。老婆抱着丫头站在门口,朝我摆摆手。
车轱辘在土路上颠。我望着越来越远的那个身影,想到女儿快两岁了,我陪她的日子,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一个月。
到码头,阿汉把我放下。我拍拍他的肩膀,想说句谢谢,话到嘴边却变成:“阿汉,麻烦你了。”
“别客气。快上船吧,要开了。”
“青燕轮”突突突地响着。我踏上跳板,走到船尾坐下。汽笛响了,船身一震,慢慢离开码头。
岸上,阿汉还在挥手。
再远一点,是红湖农场的方向。
我看不见她们。
风很大。我从挎包里摸出笔记本,翻开,想理一理报道思路。
船往前走。两岸的林木一片一片往后退。天边开始发灰,要下雨的样子。
我掏出雨衣,披在身上。
船到河唇。下船,上火车。火车咣当咣当往湛江市区开。我靠着车窗,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醒来时,脸上湿湿的。不知道是梦里的泪,还是窗外的雨。
火车到站,我直奔报社。
会议室里,大家讨论,补充,争执,最后统一;一直忙到后半夜,稿子的框架总算定了下来。
稿子按时见报了。全国劳模全民的事迹占了整版,标题是《煤海深处一杆旗》。
……
总想起记者站的日子:背着挎包在山路上走,深一脚,浅一脚;想起坐在老乡家火塘边听故事的情景,火苗一蹿一蹿的;想起一次次从这个“家”赶到那个“家”,总是匆匆忙忙,总是顾此失彼。
4头家,4个窝,哪头都得顾,哪头都顾不全。可那4年,我顾全了一件事——对得起“记者”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