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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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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马岭河峡谷

日期: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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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6版:阅读+ 旅游       上一篇    下一篇

  马岭河峡谷风光。

  

  □文/图陆悦

  时光倒流至20亿年前,如今群峰林立的贵州,还是一片汪洋。海浪夜以继日地翻卷,将泥沙与海洋生物遗骸裹挟至海底,层层沉积成岩,成了马岭河峡谷隐匿的原始密码。约两亿年前,地壳苏醒,经无数次升降,贵州大地宛如巨舰破水而出,显露陆地轮廓。此后又在漫长地质演变中,大自然以风雨为笔、地壳运动为刀,终将这片土地雕琢成“喀斯特地貌王国”。

  在兴义市境内,大自然变身刚烈的“雕刻家”,挥舞“亿年利斧”,在地球胸膛劈出一条幽深绵长的“伤疤”——马岭河峡谷。它又用细腻、温情的笔触,将峡谷描摹为露天地质长廊,将地球变迁的秘密摊于阳光下。2.4亿年前的“贵州龙”化石,记录远古浅海生态,比恐龙蛋化石早1亿年,为兴义赢得“龙之故里”美名。行走在这里的山峦、沟壑间,仿佛能看见贵州龙在远古海洋里穿梭、先民背竹篓沿着岸边捕鱼捉虾的身影,岁月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亿万年光阴雕琢,让峡谷集喀斯特雄奇险秀于一身。它如横亘天地的自然画廊:洼地如碧玉嵌谷底,天坑似眼眸望苍穹,漏斗、裂谷、地缝如大地血脉,孤峰、溶洞、地下河藏于群山,连河水、龙潭、瀑布都是不同地质年代的“杰作”。这道“地球上最美丽的伤疤”,恰似时光勾勒的弧线,惊艳了岁月,也温柔了时光。

  其实,这片神奇土地很早以前便是先民家园。考古学家在峡谷周边洞穴,发现过新石器时代的石斧与陶罐残片:石斧边缘留着开垦痕迹,陶罐绳纹透着生活气息,默默诉说先民沿河而居的日常,也藏着人类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当地布依族老人还说,祖辈曾沿河谷辟栈道、驾竹筏,峡谷的石阶与岩洞,都刻着先民生存的印记。

  踏入距市区仅4公里的核心区域天星画廊,水雾裹着草木清香飘然而至。脚下古栈道藏着惊喜:部分路段留着明清修缮痕迹,青石板被磨得发亮,边缘仍见匠人凿刻的防滑凹槽,每道纹路都透着巧思。导游说,这里曾是茶马古道的一段重要路径,清代至民国时期,马帮驮着茶叶、药材、布匹等物资,踩着这些石板往返于滇黔桂三地,日行数十里。如今风过峡谷,似乎还能传来马帮的铜铃声与赶马人的吆喝,混着清脆鸟鸣成了“时光回响”。

  往深谷里走,岩壁越发陡峭,天空被缩成“一线天”,几缕阳光斜漏,在谷底投下晃动的细碎光斑。风从地缝钻来,裹着河水的湿润与清爽的负离子,让人顿感夏日里的清凉。马岭河湍急的河水,唱着欢歌,翻着绿浪,如同一匹骏马穿越千山万水,奔向珠江。河中表面被水流磨得光滑的不规则巨石,是远古岩层崩塌的“遗骨”;岩壁沟壑深浅不一,是水流亿万年冲刷的痕迹;水平纹理如年轮,每一层都是20亿年前海底泥沙沉积的见证,层间空隙藏着时光的陈迹。

  浪花飞溅的岩石上,口小肚大的水窝成群成串,格外惹眼,阳光下如夜空繁星。这不是“神仙脚印”,而是第四纪冰川的“勋章”:当年峡谷曾被厚冰覆盖,气候变暖后,融水裹着冰碎屑与岩屑,在冰层压力下化作“圆柱体水钻”,以水滴石穿的韧劲反复钻磨基岩,钻出了一个个形似舂米石臼的“冰臼”。它们光亮的肚子里,藏着古气候冷暖、古人类和古生物生存的秘密,是远古时光的鲜活注脚。

  沿着栈道穿过溶洞,听着水珠“滴答”的岁月絮语,拐过一道弯,便见一座石拱残桥横亘河中,一半连着河岸,一半已随着河水散落他乡。据说,这座无名断桥已有500多年历史,曾是茶马古道穿越峡谷的关键节点,马帮往来、物资转运都要经过此桥。民国初年因山洪暴发,桥墩被冲垮,仅留下如今的半截残拱。当年修建时,村民们本想重建完整石桥,却发现断拱与峡谷岩层已浑然一体,便有意保留残缺模样,让它成为远去时光的“见证者”。站在断桥边,望着河水中倒映的残拱影子,仿佛能看见昔日马帮牵着骡马过桥、赶马人歇脚饮水的热闹场景,人文烟火气与地质沧桑感在此交融。

  走到谷底海狮桥,桥下河水汹涌,浪花拍击桥身两侧,轰鸣声不绝于耳,却淘不尽幽幽古意。回望悬崖,赭红、褐、灰色的灵芝状附着物贴满崖壁,配着青苔像天然壁画,纹理间藏着岁月沉淀的粗犷与细腻,是丹青高手难描的谷中一绝。

  向前望,天星画廊最后一段成了水花纷飞的世界。8条瀑布在岩壁上错落分布、竞相奔涌,水珠飞溅,白雾弥漫,水流声震人心魄。最大瀑布“万马奔腾”宽约4米、高约112米,落水时激起巨大水花;最小那条纤细如丝,从灌木丛中飘出,似少女披肩轻纱,随风摇曳。水雾沾在脸上,带着淡淡泥土清香,沁人心脾,旅途疲惫瞬间消散。

  沉醉间,发现这里的瀑布与别处不同:并非单一水幕倾泻,而是从高低错落的岩壁“弹射”出多重弧形水帘。阳光穿过水雾、透过水帘,折射出红、橙、黄、绿、青、蓝、紫的七彩光芒,时而连成完整彩虹,时而散作细碎光斑,落在岩壁与水面上,如梦似幻,让人顿有恍入仙境之感。

  从瀑布下走过才看清,崖壁上同样布满灵芝状附着物——正是它们的阻挡改变水流轨迹,造就了独特的群状弧形水帘。这与回望时看到的崖壁景象异曲同工,却有细微差别:此处附着物呈乳白色,质地温润,沾满水汽,似仍在生长的生命体;而之前所见干枯崖壁上的,已在氧化中变成暖色调,满是岁月的厚重感。

  这些附着物学名叫“钙华”。马岭河两岸属典型岩溶区,瀑布与河水中碳酸钙含量极高。水流从高处跌落时压力骤减,迅速释放二氧化碳,两岸茂盛植被成了“天然载体”,让碳酸钙吸附在崖壁与植物表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碳酸钙以肉眼不可见的微小速度层叠堆积,终成这些状若灵芝的钙华。远在四川的黄龙沟,闻名遐迩的彩池钙华坝基也是如出一辙,这跨越千里的地质共鸣,让人不禁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夕阳为峡谷镀上金色时,我恋恋不舍地走出谷口。抬头处是20亿年地壳升降与流水雕琢铸就的崖壁,纹路里藏着地球的沧桑;指尖似留着断桥石拱的粗糙触感,那是先辈筑路的印记;脚下青石板的凹痕里,还藏着马帮马蹄声与赶马人脚步声的回响。天地造化与人文痕迹在此融合,尘世纷扰皆成云烟,只余下对时光的敬畏、对自然的赞叹,以及对人与土地相守千年的感动。马岭河这道“时光印记”,终将继续诉说地球的过往与文明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