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回大地，莺飞草长。风掠过河畔的柳梢，捎来第一缕绿意。漫步郊外公园，忽见一方小菜园依偎在河畔，园边竟参差生着嫩绿的车前草和百花菜。想来是园主人不忍铲去这春日馈赠，特意留的一抹野趣。见此景，便懂了那份藏在草木里的温柔——对自然的敬畏，对生活的热忱。
野草野菜，曾是先民最普通的食材。2000年前的周朝，农耕未盛，采集野菜便是先民日常劳作的重要篇章。《周礼·地官·司徒》设“掌荼”之官，专司向山泽之民征收茅莠与可食野植，足见草木于古人的分量。
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收西周至春秋500余载诗歌311篇，提及植物152种。那些平凡的草木，载着时代的印记，藏着千年的文化意象，植根今人心田，宛如一封封跨越时空的春日信笺。
翻开信笺扉页，是《周南·芣苢》里的车前草。“采采芣苢，薄言采之。”全诗重章叠句，一唱三叹，“采、有、掇、捋、袺、襭”6个动词，将女子采摘芣苢、越采越多、满载而归的喜悦画面描绘得形象生动。
芣苢，即车前草，生于河滩、路旁，性味甘寒，有清热解毒、利尿止泻之药效。小时候，春日我偶患感冒，咳嗽不止，母亲便会去田埂边采来新鲜车前草，洗净后与冰糖同煮。清苦的汤水入喉，草木的清香漫过舌尖，几日后，感冒悄然退去。那缕草木香，成了童年春日里最温暖的印记，也让这株诗经里的草有了人间的温度。
信笺的下一页，是《王风·采葛》里的艾草。艾草是刻满乡愁的草木，《诗经》里写采葛、采艾，一句“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衍生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千古名句。葛藤可食可织，艾蒿可药可食，而艾草，则是乡人餐桌上的常客。宋代诗人苏轼亦爱艾草之香，《浣溪沙·软草平莎过雨新》中“风来蒿艾气如薰”一句，写雨后艾草的馥郁，暖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闻之沁人心脾。
乡人常以艾草煮汤、做艾饼，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家乡味。儿时母亲做艾饼，叫我去摘艾叶。菜地里，油菜花金黄烂漫，蜂蝶翩跹；田埂边，艾蒿鲜嫩油绿，锯齿状的叶片如群鸟振翅，春风一吹，似在交头接耳。我沉醉于春光，忘乎所以，随手抓了一把艾蒿便回。母亲笑着纠正：“这是艾蒿，虽然能吃，但口感差，艾草做饼才好吃。”遂带我重寻，指尖触到艾草的柔软，鼻尖萦绕着草木的清香，那一幕，至今难忘。
信笺的再下一页，是《召南·草虫》的蕨菜。诗中云：“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写女主人公春日登南山采蕨，以采蕨起兴，抒发对丈夫的思念。
蕨的模样最是精巧。蕨芽初绽，嫩茎亭亭，顶端蜷曲，像一个个绿色音符，轻轻一摇，便奏响了春天的序曲。待“拳头”舒展，便化作羽状叶片，绿意盈盈，温柔得像大地写给人间的情书。
蕨菜含有膳食纤维和多种维生素，素有“山菜之王”之称，人们食用的部分是其嫩芽。犹记那年春日，我和朋友到郊外野炊，食材里便有一把新采的蕨菜。众人拾石砌灶，支起铁锅，生火煮菜。我临时充当“主厨”，将洗净的蕨菜倒入沸水，加少许盐醋略焯，捞起过凉，再与腊肉、蒜瓣一同爆炒。不过片刻，香气便弥漫四周。咬一口，鲜嫩香脆，嚼一下，清冽回甘，齿颊间满是山野的清气。大家围坐谈笑，吃得尽兴。那一口鲜，至今想来，仍满口生香。
挖野菜、采野草，是古人的日常，也是今人回归自然、寄托乡愁之所为。这些平凡的草木，于先民，是充饥的粮、治病的药；于文人，是情的缘、诗的魂；于我们，是童年的暖、故乡的根。正因如此，《诗经》里的草木，虽质朴无华，却穿越千年，依旧青翠如初。
春天，是藏满诗意的季节。《诗经》里的草木，便是春日写给我们的信笺。